元符三年,正月月底,赵明诚大婚。
赵李两府,自清晨起便张灯结彩,仆役穿梭,一派喜庆气象。
果如之前某些议论所料,前来道贺的宾客,并未出现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盛况。
赵府门前虽也车马不绝,但细看之下,多是两家姻亲故旧,或是赵挺之、李格非在礼部、太学等衙门的普通同僚。
不少官员碍于情面前来,送上贺礼,略坐即走,并未过多停留。
而那些在朝堂上新党、旧党旗帜鲜明、位高权重的人物,几乎一个未见。
曾经与赵挺之往来密切的新党中坚,或因赵家与旧党联姻而心生隔阂,或因避嫌而却步。
旧党清流们,有的因为赵明诚“新党子弟”、“潜邸幸进”的标签,有的因为对这门跨越党派联姻本身的不置可否,也大多选择了遣人送礼、本人不来。
婚礼设在内堂,红烛高烧,锦帐绣帷,礼仪周全。
但席间颇有些空位,谈笑之声也显得不够热烈。
赵挺之与李格非两位亲家,穿着崭新的吉服,脸上虽带着得体的笑容,周旋于前来道贺的亲友之间。
但两个老头子,彼此目光偶尔交汇时,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慨。
他们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当他们二人决定结下这门亲事时,便料到可能会面临这般“门庭冷落”的局面。
赵明诚与李清照的婚姻,在有些人看来是佳话。
在更多人眼中,或许却是某种“立场不坚”或“政治投机”的象征,两边都不讨好。
可当预料成真,亲身经历这份因政见而生的疏离与冷遇时,心中那份属于文人的清高与属于父亲的骄傲,仍不免感到些许刺痛与唏嘘。
“文叔,看来你我这两把老骨头,今日是要唱一出冷宴了。”
趁着间隙,赵挺之与李格非避开人群,在廊下低声交谈,赵挺之语气有些自嘲。
李格非叹了口气,捻须道。
“唉……世情如此,倒也非出意料。只是委屈了两个孩子,今天本是大喜之日……”
李格非望着内堂中正在行却扇礼的一对新人身影。
赵明诚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女儿李清照虽以扇遮面,但举止娴雅,风姿初现。
二人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却因党争风云,平添了几分寂寥。
“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们自己好,这些虚热闹,不要也罢。”
赵挺之压下心中那点郁气,宽慰老友,也宽慰自己。
正说着,门子忽提高声音通传。
“祁国公世子到——!”
这一声通报,让略显冷清的婚礼现场泛起些许涟漪。
祁国公世子,就是那个赵孝奕。
赵孝奕是宗室近支,论辈分是今上赵佶的侄儿,身份尊贵。
更重要的是。
他之前在端王府时,就和赵佶、赵明诚相熟,时常一起踢球,算是交情不错的。
赵孝奕能亲自前来,意义重大,这可是代表了皇家的意思。
赵挺之与李格非连忙整理衣冠,迎出堂外。
只见一位二十出头、身着华贵常服、眉目疏朗的年轻宗室,带着几名捧着礼盒的随从,含笑走来。
“下官赵挺之(李格非),恭迎世子大驾!世子亲临,蓬荜生辉!”
两人躬身行礼。
赵孝奕性格爽朗,连忙虚扶。
“赵侍郎、李员外不必多礼。今日是明诚兄大喜之日,我岂能不来讨杯喜酒喝?
在潜邸时,我可没少和明诚兄喝酒,我们更是一起踢球的伙伴!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恭贺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孝奕说话随意亲切,毫无宗室架子,让气氛活跃了不少。
赵明诚也已闻讯赶来,对赵孝奕长揖。
“世子厚谊,明诚感激不尽!快请上座!”
赵孝奕拍拍赵明诚肩膀,挤挤眼,低笑道。
“明诚兄,官家本来也想亲自来,被太后劝住了,不过你放心,后面定然有厚赏!”
赵孝奕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门子通报的声音接连响起,送来的贺礼也愈发显出不寻常的份量。
“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熙州王赡王帅,贺礼到——!”
“秦风路兵马钤辖、知岷州种朴种将军,贺礼到——!”
“西宁州知州、陇右都护刘仲武刘将军,贺礼到——!”
“归德将军赵怀德(瞎征),贺礼到——!”
这几份贺礼联袂而至,代表着河湟前线军方的态度。
王赡、种朴、刘仲武,皆是赵明诚去年抚谕河湟时并肩作战、建立功勋的边将,瞎征也和赵明诚关系很好。
他们的贺礼不仅厚重,更是一种认可与声援,无声地彰显着赵明诚在军中的影响与人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与王赡贺礼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署名“内侍省东头供奉官童贯”的礼单。
童贯身份敏感,他的礼物只能以这样的当时送出。
这边将贺礼方收下,又听门子高唱。
“中书舍人张商英张大人到——!”
张商英如今是新任中书舍人,掌外制,地位清要,更是枢密使曾布的亲信门人。
他的到来,可以视作曾布本人的态度。
张商英进得门来,先向赵挺之、李格非道贺,又对赵明诚拱手笑道。
“曾枢相本欲亲来,然朝务缠身,实难脱身,特命下官前来,代为致贺。枢相言,明诚年少有为,家国栋梁,今得佳偶,实乃天作之合。
些许薄礼,并枢相亲笔贺联一副,聊表心意,祝贤伉俪琴瑟和鸣,携手同心。”
张商英姿态从容,言语得体,既全了礼数,也明确传递了曾布的看重与支持。
张商英的到来,让婚礼的宾客分量再提升了一个层次。
赵挺之与李格非心中稍安,看来并非所有人都因党派之见而全然避忌。
然而,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就在司仪准备开始行礼仪式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净街鞭清脆的炸响。
这声音对于汴京百姓和官员而言,再熟悉不过。
是宫中仪仗来了!
“天使到——!”
一声拖长了音调的高亢唱喏,如同定身咒,让原本有些喧闹的赵府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无论坐立,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方向。
只见一队身着鲜明宫服的内侍与禁军,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停在了赵府大门前。
马车帘掀开,一身崭新朱紫色内侍高级官服梁师成,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缓步下车。
他身后,另有数名小内侍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漆箱。
梁师成目不斜视,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入府中,来到早已设好的香案前。
赵府上下,连同所有宾客,在赵挺之、李格非的带领下,早已哗啦啦跪倒一片。
“官家有旨——”
梁师成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著作郎、直秘阁赵明诚,暨新妇李氏,接旨。”
“臣(民妇)接旨。”
赵明诚与刚刚被搀扶出来、顶着红盖头的李清照,在香案前并肩跪下。
梁师成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圣旨前半,是皇帝赵佶对臣子婚事的祝贺之词,褒奖赵明诚“勤劳王事”、“公忠体国”,称赞李清照“淑德婉顺”、“宜其室家”。
接着,就是赏赐了。
赵佶相当大方。
赏赐内容有:御笔亲题“佳偶天成”金匾一面;宫制赤金头面一套、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定窑秘色瓷两套……林林总总,全是内库珍品,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那份“御赐”的荣宠。
然而,这些珍贵赏赐带来的惊叹还未平息,梁师成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赵挺之、李格非,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卿内助需彰,特赐封新妇李氏清照,为宜人,钦此——”
宜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按照宋朝外命妇制度,官员妻室封号依夫君官品而定。
赵明诚是秘书省著作郎,从七品,其妻按制最高可封“安人”。
而“宜人”,通常是五品官员之妻的封号。
皇帝此举,是明显的“超封”、“特恩”!
这已不仅仅是赏赐财物,更是将天家的恩宠与体面,直接加诸于新妇之身,其荣宠程度,远超常规!
这意味着,从此李清照出入宫廷、参与命妇朝贺,都将以“宜人”的身份,高人一等!
这份殊荣,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显珍贵,也更具震撼性的政治信号——皇帝对赵明诚的眷顾,已惠及其家室,且不惜破格。
短暂的死寂之后,赵明诚与李清照的声音同时响起,清晰而恭谨。
“臣(臣妇)领旨谢恩!官家隆恩,天高地厚,虽肝脑涂地,无以报效!”
梁师成含笑将圣旨放到赵明诚手中,又示意小内侍将赏赐之物一一交接。
然后,他上前一步,换上了一副更亲切、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低声道。
“赵著作,李宜人,恭喜恭喜!官家特意吩咐,这些是他的心意,另外,”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和一个略大些的礼包。
“这是咱家私下备的一份薄礼,贺著作与宜人新婚。
这个,是高兄弟托咱家转交的。他说他如今在教坊司那摊子里当差,自忖身份,不便亲来道贺,但心意一定要到,还请大人勿怪。”
赵明诚连忙接过,诚挚道。
“梁供奉言重了,高兄太客气了,二位心意,明诚感激不尽,还请梁供奉回宫后代为叩谢天恩,也转达我对高兄的谢意。”
“好说,好说。”
梁师成笑眯眯地点头,又对赵挺之、李格非拱了拱手。
“赵侍郎,李员外,恭喜了!官家对明诚大人,那是没得说!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愿赵著作与宜人,百年琴瑟,永谐鱼水!”
说罢,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梁师成飘然而去。
留下满院依旧跪着、尚未完全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宾客。
赵挺之与李格非缓缓站起身,看着儿子(女婿)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看着那些光彩夺目的御赐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