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韩忠彦新拜门下侍郎,赐宅于内城清静的巷陌之中。
府邸不算豪阔,但院落深深,花木扶疏,自有一番清贵气象。
旧党诸贤奉诏还朝,履新未久,这一天,韩忠彦便在自己的宅邸中设下清茶小宴。
邀请了新任礼部尚书范纯礼、右正言陈瓘、左司谏邹浩等几位同气连枝、此番一同被召还的旧党中坚人物。
名为叙旧,实则是要借此机会,私下沟通立场,商议方略。
书房内,炭火融融,茶香袅袅。
韩忠彦居主位,他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神态温和中透着久经宦海的沉稳。
范纯礼坐在他左首,年岁与韩忠彦相仿,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刚直与严肃,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右首是陈瓘,年纪稍轻,面容清峻,眼神锐利,透着言官特有的敏锐与执着。邹浩坐在陈瓘下首,正值壮年,神色激切,颇有慷慨任事之气。四人围坐,摒退了所有仆役。
“诸公今日能聚于寒舍,韩某不胜欣喜。”
韩忠彦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
“太后与官家恩典,召我等还朝,委以重任,实是望我等能匡扶朝政,安定社稷。然新朝初立,百废待举,我等既受此托,要先定方略,才能同心协力。”
范纯礼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韩公所言极是,如今官家登基不久,太后垂帘,首要在‘安内’。内不安,则外必扰。
故当前国策,当以‘务安静、罢开边、复元祐、缓西夏’为要。”
范纯礼言简意赅,直接点出了旧党还朝后的核心政治纲领——停止哲宗朝的扩张政策(罢开边),恢复元祐时期相对温和保守的施政路线(复元祐),对外特别是对西夏采取缓和姿态(缓西夏),总体求稳(务安静)。
依旧是旧党老一套的路子。
陈瓘连连点头。
“范尚书此言,乃老成谋国之论。新政激进扰民,开边生事,实非国家之福。
如今太后明鉴,官家仁孝,正当拨乱反正。首要者,便是不可再用那些鼓噪‘绍述’、鼓吹开边的躁进之臣,以免其再蛊惑圣听,重启边衅,耗费国力。”
陈瓘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曾布等依然在朝的新党大臣,以及他们所支持的边疆进取政策。
邹浩更是激愤。
“岂止是不可用!那些新党柄国之臣,如章惇、蔡京之流,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致使忠良贬窜,朝堂乌烟瘴气!其罪当究!
如今,虽然章、蔡已经离京了,但是余毒未清,朝中仍有其党羽盘踞。我辈既掌言路,正当激浊扬清,弹劾不法,肃清朝纲,方不负太后与官家之望,亦不负天下士民之盼!”
邹浩是旧党里的激进派。
韩忠彦听着三人之言,微微颔首,待邹浩说完,才温言道。
“诸公拳拳之心,韩某深知。清流、肃纪,自是题中应有之义。然处事需有章法,讲究策略,眼下最要紧的,是定下大略,稳扎稳打。”
“韩公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范纯礼接话道。
“‘务安静、罢开边’,确是当务之急。去岁河湟用兵,虽云拓土,然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损伤,边民疲敝。王赡、种朴等辈,不过邀功幸进之徒。如今新朝刚立,正是示天下以宽仁的时候,怎么能再效绍圣年间,妄启边衅?”
陈瓘、邹浩对此均表赞同。
在这群人看来,哲宗朝在西北的进取,包括赵明诚的河湟之功,都是“开边生事”的表现。
开边消耗了国力,也激化了矛盾,这并非值得夸耀的功绩,反而可能埋下祸根。
大政方针初步议定,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
韩忠彦见几人对此也无太大分歧,谈到了一个新话题。
“诸位,还有一人,我等需要格外留意,议一议应对之策。”
“何人?”范纯礼问。
“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赵明诚。”韩忠彦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书斋内气氛微微一凝。
陈瓘眼中精光一闪,邹浩坐直了身体,连范纯礼也皱起了眉头。
“赵明诚……”
陈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与警惕。
“下官对此子亦有关注。其父赵挺之,乃新党中坚,如今官拜礼部侍郎。
此子年未弱冠,便以抚谕河湟、黑石滩破夏之功,简在帝心。
更紧要的是,他是官家潜邸旧人,与今上情谊非同一般!如今授此清要近侍之职,著作郎修史,直秘阁近御,年纪轻轻便居此储相之位,圣眷之隆,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下官还听说,此子在河湟,手段颇为狠厉,联合边将,剿抚并用,杀伐果断,不仅平了吐蕃余孽,更重创西夏铁骑,令夏人至今胆寒。
固然有功于国,然其行事风格,锐意进取,与吾辈所求‘安静’之道,恐有不合。
且其如此年轻,便得陛下如此信重,常伴君侧,万一……万一其人以边功自傲,或受其父及新党余绪影响,在陛下面前妄议开边,蛊惑圣听,甚至……借修史之便,篡改国是,美化新法,诋毁正人,则遗祸深远!
若不留意此子,其日后必成惑主之奸佞,篡史之权臣!”
陈瓘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赵明诚的年纪、出身、功劳、与皇帝的亲密关系。
还有他占据的“修史”和“近侍”这两个关键位置,在旧党看来,确实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源。
赵明诚可以很容易影响到皇帝的施政方向。
这是他们最担心的。
邹浩接过话头,语气更为审慎,却也带着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