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所言,不无道理,下官还注意到一事。赵家,李家两家近日正在广发请帖,邀约汴京士大夫,参加本月底他们儿女的婚礼。”
“可是礼部的李格非?”
范纯礼挑眉。
“这人学问是好的,性子也清直,向来与我等亲近,其女似乎也有些才名,只是……赵李两家联姻?”
“正是。”邹浩点头。
“赵家是新党,李家……虽然不是核心,但向来被视作旧党清流。
这门婚事,颇为微妙,据下官所知,他们两家请帖虽发,但响应者……似乎并不踊跃。
新党那边,或因赵明诚乃赵挺之之子,又是潜邸旧人,或许会去。但我辈这边,乃至许多中立官员,恐怕都在观望。两家结亲,本是大喜,却因这党争遗绪,弄得两边似乎都不甚讨好,也是令人唏嘘。”
他这话点出了赵明诚当下处境的另一个尴尬侧面:
因跨党联姻,在士大夫的社交圈子里,他并未能如预期般获得广泛接纳与祝贺,反而显得有些孤立。
范纯礼冷哼一声。
“赵挺之倒是打得好算盘!与李家结亲,是想左右逢源么?李格非也是,怎地将女儿许给新党子弟!
不过,婚姻之事,我等外人不便多言。然则赵明诚此人,确需警惕。如果他能安分修史,恪守臣道,倒也罢了。若再敢妄言开边,煽惑陛下,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韩忠彦听着几人议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沉思片刻,方才缓缓道。
“诸公所虑,都有道理。赵明诚此人,确是一个变数。然则,如何应对,需讲究策略。”
他目光扫过众人。
“首先,需明了一点:赵明诚有河湟之功,此乃实绩,不容抹杀。
先帝曾赐其紫金鱼袋,当今官家更是对其宠信有加,超擢馆职。
此乃帝心所属。我等若贸然针对,攻讦过甚,非但难以动摇其地位,反而容易触怒官家,显得我辈不能容人,有失大臣之体。”
陈瓘急道:“韩公,难道就听之任之?”
“非也。”韩忠彦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不明着针对,不等于放任不管。我等可换个法子。”
“愿闻其详。”邹浩道。
“其一,”韩忠彦伸出食指。
“严格关注赵明诚职分内的工作,他是著作郎,负责修纂日历、国史。
此乃千秋笔削,关系重大。我等需留意其修史之论调,是否公允,有无偏颇。
尤其是对熙宁、元丰、元祐、绍圣以来的政事、人物评价,务必让他写的符合公论,不可任其以私意篡改。
如果有不当的,就可由台谏或相关衙门,以‘史笔不公’、‘违悖事实’等理由,依制提出驳正,使其无从措手。此乃阳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范纯礼点头。
“此言有理,史笔如铁,不容私情,如果他敢歪曲,自有公论制之。”
“其二,”韩忠彦伸出第二指。
“限制他的影响力范围。
赵明诚是潜邸旧人,与陛下亲近,这是他的优势,也可能是他的局限。
我等在朝议国是时,尤其是涉及边事、财政、用人等大政方针,当坚持‘务安静、罢开边’之总纲。
若其有不同之见,试图引导陛下用兵或行激进之策,我等便需合力,以老成谋国之言,以民生疲敝之实,从容谏阻,使其主张难以通过。
只需将其影响力限制在修史、顾问之范围内,不使其染指实际兵权、财权及重要人事,其势自蹙。”
陈瓘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韩公之意,是以静制动,以制度、以公论约束之,而非直接攻讦其人?”
“正是。”韩忠彦颔首,“其三,对其人自身,不必过于亲近,亦不必刻意疏远。保持同僚之礼即可。至于他的婚礼……”
韩忠彦看了看邹浩,
“我等不必大张旗鼓,但也不必刻意回避,可遣家中子侄或门人,送上常礼,略表心意即可。既有礼数,也不显得过分热络。如此,既不授人以‘党同伐异’之口实,亦表明我辈立场。”
韩忠彦这番分析,既有政治智慧,又符合旧党目前“以稳为主”的总体策略。
范纯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韩公思虑周详,如此处置,甚是妥当。便依韩公之意。”
陈瓘虽然觉得有些不够“解气”,但想想也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也表示了同意。
邹浩自然也无异议。
“既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下。”韩忠彦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今日所议,关乎国是,亦关乎我辈进退,还望诸公慎之,默识于心即可。”
“谨受教。”
范纯礼、陈瓘、邹浩三人齐声道。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见天色已晚,三人便起身告辞。
韩忠彦亲自送到书斋门口,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庭院廊庑之中。
书斋内重归寂静。
韩忠彦回到案前,看着跳跃的火焰,眼中神色复杂。
赵明诚……这个突然崛起的年轻人,怎地就这么快乘上了新朝的东风?其潜在的影响,谁又能断言?
韩忠彦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案头的灯火,身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