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权力洗牌与人事更迭正在按部就班进行着。
然而,远在西北的西夏国都兴庆府,近期却不太安宁。
去年秋天,宋廷那位年轻的抚谕使赵明诚,以雷霆手段平定河湟,不仅彻底剿灭了吐蕃残部首领溪赊罗撒。
更在黑石滩之战中,将来援的西夏精锐铁鹞子杀得大败。
那一战,夏国国主李乾顺在得到仁多保忠的汇报后,斟酌再三,最终点头,命令仁多保忠派人支援溪赊罗撒。
仁多保忠将这项带有风险却也蕴含机会的任务,交给了麾下以勇悍著称的将领野利桀。
仁多保忠本来的盘算是:
若顺利,可打击宋军气焰,巩固西夏在河湟地区的潜在影响力,甚至分一杯羹;
若不顺利,野利桀这支偏师也可及时撤回,损失可控。
但他万万没料到,宋军用兵竟然如此诡谲狠辣。
更没料到宋军新编的“团结营”如此顽强。
野利桀不仅大败,带去的一千八百精锐,最后只逃回来七百多人。
连象征主帅威严的大纛都被种朴缴获,成为宋军夸耀武功的战利品。
野利桀本人也被种朴一矛刺中胸腹,虽侥幸逃得性命,却伤势极重,被亲兵拼死抢回。
此战,不仅让西夏企图趁火打劫、消耗宋军的战略彻底破产,更折损了大量宝贵的具装骑兵,军威受挫,颜面扫地。
消息传回兴庆府,李乾顺在皇宫中暴怒如雷,怒斥前线将领无能,累及国威。
然而,震怒过后,李乾顺的深沉心机开始飞速运转。
他意识到,这惨败固然是耻辱,但或许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仁多家族,夏国的世代将门,根深叶茂,掌西夏右厢军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仁多保忠本人更是战功赫赫,在军中一呼百应。
某种程度上,甚至对李乾顺这个由辽国扶持上位的少年皇帝,构成了潜在的威胁。
李乾顺早已对其深感忌惮,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削弱其权柄。
如今,这桩丧师辱国的惨败,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野利桀是仁多保忠派去的,仗打输了,损兵折将,主帅岂能无责?
想到这里,李乾顺眼中怒意渐消,多了些新的算计。
他即刻下旨,召仁多保忠与伤势初愈的野利桀入宫。
……
兴庆府皇宫,大殿之上。
李乾顺高踞御座,旁边站着枢密使嵬名济。
仁多保忠与野利桀身着戎装,跪在殿中。
野利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体微微佝偻着。
仁多保忠须发已见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
“野利桀!”
李乾顺的声音带着冷峻。
“去年河湟之战,你折损大夏上千精锐,主将重伤,帅旗被夺,丧师辱国,该当何罪?!”
野利桀浑身一颤,以头触地,声音沙哑。
“臣……臣指挥不力,轻敌冒进,致有此败,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心中满是羞惭与后怕,只求能保住性命。
李乾顺冷哼一声。
“念在你往日亦有战功,此次重伤未愈,朕便从轻发落。着,削去你‘祥祐军司都统军’之职,降为副都统,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野利桀闻言,心中一松。
降职罚俸固然难受,但比起可能的人头落地,已是万幸。
他连忙叩首:“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戴罪立功,以报陛下!”
处置了野利桀,李乾顺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跪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
李乾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野利桀是你举荐,河湟之事亦是你一力主张,并全权负责。如今惨败至此,损兵折将,动摇国威,你身为右厢军统帅,节制诸路,可有话说?”
仁多保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少年君主,声音沉稳。
“陛下,河湟之败,臣身为主帅,筹划不周,用人失察,确有过失,臣甘领其罪。
然当时局势,吐蕃溪赊罗撒求援甚急,言宋军立足未稳,有机可乘。臣亦欲借此机会,挫宋军于河湟,断其西顾之手。
岂料宋军早有防备,主将赵明诚颇通谋略,王赡,种朴骁勇善战……此乃臣料敌不明之过。”
他没有推诿,但言语间也点出了决策时的考量与宋军的意外强悍,并非全然认栽。
“好一个料敌不明!”
李乾顺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提高。
“一千三百精锐!都是我大夏百战勇士!就这么因为你的料敌不明,葬身黑石滩!帅旗被夺,奇耻大辱!仁多保忠,你之过,岂是区区料敌不明四字可盖?”
李乾顺顿了顿,看着仁多保忠骤然紧绷的脸色,心中掠过一丝快意,缓缓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处置。
“右厢军统帅仁多保忠,驭下不严,决策有失,致丧师辱国,本当重处。
然念尔多年为国征战,多有功劳,暂保留其统帅之职。
着,即日起,削去右厢军下辖‘嘉宁军司’、‘静塞军司’两军司调兵之权,改由枢密院直领。另,遣嵬名楚为监军,入驻右厢军帅府,协理军务,稽核粮饷。仁多保忠,罚俸两年,闭门思过一月!”
这道旨意,如同冰水浇头。
让原本还算镇定的仁多保忠,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削去三分之一的直辖军司调兵权,等于直接砍掉了他右厢军小半的实力臂膀!
派宗室的嵬名楚为监军,更是赤裸裸的监视与掣肘,日后他在军中一言一行,都将被如实报于御前!
罚俸、闭门都是小事。
这削权、监军才是真正的杀招!
“陛下!”仁多保忠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着怒火与难以置信。
“嘉宁、静塞两军司,乃是右厢防宋之关键,多年经营,方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