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荣归故里,蔡京流放儋州。
新党一派,瞬间失去了最具威望的领袖和最精于权术的智囊,一时间显得有些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许多原本依附章、蔡二人的官员,开始悄然观望,甚至暗中寻找新的门路。
朝局的天平,似乎在向太后与曾布所期待的方向倾斜。
然而,权力的调整从未止步。
这一天,向太后在宝慈宫召见了赵佶。
垂帘之后,向太后的声音温和。
“官家,章惇已经离京了,相位空悬,门下省、中书省还有台谏,都需得力之人填补。
新朝伊始,当示天下以公,亦需平衡朝局,广纳贤才。
哀家思虑再三,觉得有些旧党臣工,如韩忠彦、范纯礼、陈瓘、邹浩等人,皆乃忠直有才之士,昔日或因政见不合去位,但其心仍在社稷。如今新朝气象,不妨召其还朝,量才擢用,既可显官家胸襟,亦可收众正盈朝之效。”
向太后顿了顿,具体说道。
“韩忠彦性子沉稳宽和,哀家认为,可先任门下侍郎,熟悉政务后,再接掌相位,统率三省。
范纯礼精通典章,耿介敢言,可任礼部尚书。陈瓘、邹浩风骨凛然,素有清望,可分别任右正言、左司谏,拾遗补阙,肃正朝纲。官家以为如何?”
赵佶坐在帘外,听着向太后一条条安排,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韩忠彦?
他知道此人,是韩琦之子,确实名声不错,虽是旧党,但为人温和。
让他接替章惇的话,至少不会像章惇那样锋芒毕露,处处掣肘,或许还能与曾布和平相处。
这一点,赵佶虽觉有些突然,但并非不能接受,毕竟是为了平衡朝堂的新旧势力。
可是……范纯礼?
赵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范纯礼是范仲淹之子,继承了其父的刚直秉性,是旧党中出了名的硬骨头、直性子。
赵佶还清晰记得,当年哲宗朝时,范纯礼就曾因政见不合,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与曾布激烈争辩,言辞犀利,毫不退让,把曾布都怼得一时语塞。
如果把这样一位“煞神”请回来当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教化、科举选士,还与曾布同殿为臣……
他几乎能预见到日后朝会上无休止的争吵与攻讦。
赵佶生性不喜争执,最怕麻烦,一想到那场景,便觉头皮发麻。
还有陈瓘、邹浩,都是旧党中著名的谏官,以敢于抨击时政、弹劾大臣著称。
把他们放在右正言、左司谏这样的言官要职上,岂不是给自己头上安了几个紧箍咒?
自己日后若想行些方便,或是有些出格的喜好,岂不是立刻就要被这些“直臣”的奏章淹没?
赵佶心中一百个不愿意,脸上也下意识地流露出为难之色。
可帘后的向太后虽未看见他的表情,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温和,拿出了母亲的威严。
“官家,哀家知道你的心思。
为君之道,在于制衡。新党旧党,皆为国臣,若只用一方,易生骄纵,亦非长久之道。
韩、范诸人,名望素来甚高,用之可安旧党之心,显朝廷无私。况且,有哀家在,朝局断不会失控。官家初登大宝,正是需要展现仁德纳谏、兼容并包气度之时。”
话说得好听,可向太后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刚才她提过的这些人都是元祐旧党。
为什么向太后点名要这些人?
因为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外戚,没有兵权,没有自己培育的班底。
新党大臣全是哲宗留下的,根本不会听她的。
她能依靠谁?
只有一类人:那就是当年被哲宗、章惇整得最惨、最恨新党、最感恩高太后、最愿意效忠她的人——元祐旧党。
这些人就是向太后的执政基本盘。
赵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反驳都可能被向太后解读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他想起自己这皇位,若非向太后当初一力支持,恐怕还落不到自己头上。
向太后对自己有拥立之恩,更有抚育之情。
她的意思,赵佶实在难以违拗。
最终,赵佶只能将满肚子的勉强与对未来朝堂争吵的忧虑压下去,对着帘幕躬身道。
“母后思虑周详,所言极是,儿臣……遵母后懿旨,便依母后所言,召韩忠彦、范纯礼、陈瓘、邹浩等人还朝叙用。”
“官家能如此想,哀家甚慰。”
向太后的声音透出满意。
……
从宝慈宫出来后,赵佶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刚才在太后面前强装出来的平静,此刻都化为了烦躁与不安。
娘的,这官家真难当。
赵佶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梁师成道。
“去,召德甫入宫,来垂拱殿后阁。”
赵佶此刻急需一个能完全理解他、能听他倾诉、能为他分忧的人。
这个人非赵明诚莫属。
赵明诚接到旨意时,他正在秘书省那间狭小却安静的值房里,对着一堆史料卷宗翻阅,这是他的日常工作内容,修史。
听闻官家急召,赵明诚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就入宫了。
垂拱殿后阁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间隙休息的地方,陈设雅致,不如正殿威严。
赵佶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赵明诚一人。
他歪在榻上,眉头紧锁,全然没了平日在赵明诚面前刻意维持的轻松模样。
“德甫,你来了,唉……有件事我得同你说道说道。”赵佶见到他,立刻坐直身体,语气里满是苦恼,
“母后今日召朕过去,说了件大事……”
赵佶将向太后要调韩忠彦、范纯礼等人回朝,并委以重任的安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带自己心中的不情愿、对范纯礼等人的“发怵”、以及对未来朝堂可能再起党争的担心,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赵佶长出了口气,叹道。
“……韩忠彦倒也罢了,是个老好人。可那范纯礼,你是不知道,当年在朝堂上跟曾枢相吵得面红耳赤,出了名的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