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陈瓘、邹浩,那都是出了名的‘铁嘴’,逮着点不是就能唠叨个没完!把他们弄回来,还放在礼部、言官这样的要害位置上,这往后……这往后朕这朝会还怎么开?清静日子怕是到头了!”
赵佶越说越气闷,站起身在阁内踱步。
“这还不算,朕最担心的是……这些人都是铁杆的旧党,对‘绍述’(指哲宗恢复新法)本就耿耿于怀。
他们回来了,掌控了礼部、言路,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攻击父皇(神宗)和皇兄(哲宗)的国策?甚至……甚至会不会有人暗地里非议朕得位……”
这才是赵佶最担心的。
他担心,这些旧党的人回来后,会攻击他继承皇位的合法性。
毕竟赵佶是兄终弟及,且得到太后与部分新党大臣支持,并非全无争议。
最可怕的是,如果让这些人掌握了修史和舆论,他们完全可以凭借手中之笔,抹黑新法,甚至影响后世对他的评价。
想到这里,赵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赵明诚,脸上竟露出几分懊悔与歉意。
“对了,德甫,说到这个,朕……朕倒有些对不住你了。”
赵明诚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微微抬头。
“官家何出此言?”
“唉,还不是朕给你安排的这‘著作郎’!”
赵佶指着赵明诚,语气懊恼,听着很后悔。
“朕原本想着,这是个清贵近要的职位,让你修修史,偶尔陪朕聊聊天,踢踢球,讨论书画之类的。
可现在一看,你这位置……怕是要成风口浪尖了!
范纯礼掌礼部,陈瓘、邹浩掌言路,他们若想在新法旧事、乃至……乃至朕继位这些事上做文章,你这修史的位置,首当其冲!朕这是把你放在了风口浪尖啊!”
赵佶是真觉得抱歉,觉得自己当初的好心可能给赵明诚惹了个大麻烦。
看着赵佶那真情实感的懊恼与担忧,赵明诚突然离座起身。
走到阁中,赵明诚对着赵佶,撩袍端带,竟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德甫,你这是做什么?”
赵佶一愣。
赵明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赵佶,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的陈述着。
“官家,臣,不怕站在风口浪尖。”
赵明诚略微停顿,整理思绪后,继而缓缓道。
“臣不知道新党,也不知道旧党。”
“臣只知道,臣是官家的潜邸旧人,是蒙官家拔擢,才有了今日。”
“要说出身,臣是元符三年的上舍及第,是天子门生。”
“要说恩师,官家就是臣的恩师!”
“元符二年,臣以白身赴河湟,是靠先帝信重;元符三年,臣得上舍释褐,授著作郎,直秘阁,是靠官家简拔!”
“要说靠山,官家便是臣的靠山。”
“要说同党,臣也只是官家的臣党!”
(大宋不粘锅赵明诚)
这一番话,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后阁内回荡。
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没有对党争的任何具体评价,只是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立场——赵明诚只效忠皇帝赵佶一人,他的荣辱进退,只系于皇帝一身。
什么新党旧党,对赵明诚而言,毫无意义。
赵佶怔怔地听着,看着赵明诚那坦荡清澈、毫无杂质的眼神,胸中那股因太后安排而生的郁气、对未来的烦躁担忧,竟奇迹般地被这番话语抚平了大半。
一股巨大的感动与暖流涌上心头,让他鼻子都有些发酸。
这就是德甫!
永远知道他最需要什么,永远能给他最坚定的支持!
什么党争,什么纠纷,在德甫这份纯粹的“臣党”之心面前,似乎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德甫……”赵佶声音有些哽涩,用力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感慨。
赵明诚微微笑了笑,语气转为和缓,劝慰说道。
“官家,其实臣以为,不论新党旧党,皆是我大宋臣子,所学皆为圣贤之道,所求也无非是国泰民安。
之所以争执不休,多是立场与见解不同所致。若官家能示以至公,善加引导,使两派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共佐明君,岂不远远好过彼此攻讦,内耗不休?”
赵明诚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的私事,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说来也巧,官家或许已经知道了,臣与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李大人之女,已有婚约。家父是新党,这一点官家清楚;而臣的岳丈李大人,是旧党清流一脉。”
赵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抛开了烦恼,惊讶道。
“哦?李格非之女?可是京中那位颇有才名的女史李清照?”
赵佶听说过李清照的才名。
“正是。”赵明诚点头。
“官家您看,臣家是新党,臣的岳家是旧党,如今却要结为姻亲,从此便是一家。
这新与旧,并非泾渭分明,水火不容。臣愿以赵李两家联姻为证,新党旧党,未必不能和睦共处,同为陛下效力。
若朝中诸位大臣,皆能如臣家和姻亲这般,放下新旧党争之见,以国事为重,以官家为尊,则朝堂清晏,指日可待。”
赵明诚的这番话,将私人婚事巧妙地提升到了政治象征的层面,很好的安抚了赵佶对党争的焦虑。
赵佶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说得好!德甫,有你这样的臣子,有你这般的表率,朕还怕什么新旧党争?”
他兴致勃勃地追问。
“对了,德甫,你们的婚期定在何时?朕到时候一定要给你备一份厚礼!”
“谢官家隆恩。”赵明诚含笑答道,“臣家和岳家已经商议好了,暂定于本月月底。”
“月底?好!朕记下了!”
赵佶抚掌,方才的愁云惨雾似乎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些天真的热切模样。
“德甫,你放心,你的婚礼,朕必定会给你捧场!也让朝堂上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人都看看,什么新党旧党,在朕眼里,没有新党和旧党,只有忠臣和逆臣!”
看着赵佶重新焕发的神采,赵明诚心中暗忖,太后的安排或许会带来一些波澜,但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这潭水被搅动之后,谁能从中抓住机会,尚未可知。
而他,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位置——皇帝的“臣党”。
只要牢牢抓住这份信任,无论是新党得势,还是旧党还朝,赵明诚都有足够的空间与底气,去实现自己更大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