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
就在正月这冬春之交的时节。
几道出自大内的诏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汴京士大夫圈子的波浪。
首先传来的,是关乎科举与仕途的消息。
太学,这所大宋最高学府,每年的“上舍释褐”都是士林瞩目的焦点。
这意味着最优秀的太学生可以不经过科举,直接获得出身和官职。
往年,上舍释褐的太学生,少的话有五六人,多的话有几十人。
而今年的结果,格外引人瞩目——只有赵明诚一人。
今天,在太学庄严的崇化堂前,黑压压地站满了太学生。
所有太学生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望向堂内。
堂中,香案高设,礼官肃立。
新任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梁师成,手持明黄诏书,立于堂上。
而立于香案前,身着太学生襕衫,身姿挺拔如松的,正是赵明诚。
“……太学上舍生赵明诚,器识宏远,学业优深。前抚河湟,宣威布德,克定边陲,功在社稷;今返太学,沉潜经史,策论卓然,堪为模范。朕嘉其才,念其劳,特旨上舍释褐,赐上舍及第,授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钦此!”
梁师成的声音在寂静的崇化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堂内堂外众人的心坎上。
上舍释褐,本就殊荣;独赐一人,更是恩宠破格。
而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则让所有听懂其中意味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宋代制度,“馆职”(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等官职)是储才养望之地,非文学高选、声望清隆者不除。
一旦入馆,就被视为“宰相预备役”,是未来通向两府(中书、枢密)的捷径。
赵明诚以二十岁的年纪,便得此清要近侍之职,其简在帝心、圣眷之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臣赵明诚,领旨谢恩,官家隆恩,天高地厚,臣虽肝脑涂地,无以报效万一!”
赵明诚撩袍端带,向着宫中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成。
梁师成上前,亲自将告身文书交到赵明诚手中,脸上堆满笑容,压低声音道。
“赵著作辛苦了,咱家为赵著作道喜!”
赵明诚微微对梁师成颔首致意。
堂外围观的太学生们,此刻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羡慕、嫉妒、惊叹、感慨、释然……种种情绪交织。
人群中的李迥,看着堂中好友接旨的身影,脸上是由衷的、憨厚的喜悦,他为赵明诚感到高兴,心中也暗下决心,要更加勤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汴京的茶楼酒肆、高门深宅。
汴京士大夫圈子地震了。
“官家竟然独赐上舍释褐!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家中拍着案几,对几个门生感叹。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夫在朝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恩遇!河湟之功固然不小,但是这入馆之快,简拔之骤……实乃本朝罕有!赵明诚的圣眷,无人可及!”
另一位在馆阁任职多年的学士,与同僚私下议论时,语气复杂。
“授官著作郎倒也罢了,这‘直秘阁’……啧啧,想当年,晏元献公(晏殊)十四岁以神童入仕,赐同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那是何等了得?可他也是二十二岁后,才堪堪做到与赵明诚今日相仿的位置。
王荆公二十岁时,尚在苦读,还没参加科举呢,苏门两兄弟名动天下,也是年近三十岁才入馆阁,苏子瞻更是晚年才兼直秘阁……
这赵明诚,年方弱冠啊!官家对其期许之深,可见一斑。此子未来,不可限量,真真是宰辅之姿啊!”
“可不是么?我听说他还是官家在潜邸时的第一信重之人,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有人补充道,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
“赵明诚有从龙之功,有安边之绩,如今又得此清贵之职,常伴君侧……这起步,便已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难以企及的终点了,赵家怕是要发达了。”
羡慕者有之,酸涩者有之,警惕观望者亦有之。
但无论如何,一个共识在士林迅速形成:赵明诚这个名字,已不再是那个立了边功的太学生,而是真正步入了帝国权力核心的视野,成为宋朝的一颗耀眼夺目、且必将持续上升的新星。
……
消息传回赵府,赵挺之正在书房看书。
当阿福连滚爬跑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了这个天大的喜讯后,赵挺之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怔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复确认了“上舍释褐”、“著作郎”、“直秘阁”这几个关键词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赵挺之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好!好!好!”
赵挺之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同样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老管家赵忠道。
“快!开祠堂!备香烛祭品!老夫要亲自去告慰列祖列宗!我赵家……我赵家后继有人!门楣光大,指日可待!”
说罢,赵挺之竟等不及赵忠完全准备好,便整理衣冠,迫不及待地朝着家族祠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因激动而微微佝偻,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昂扬之气。
……
而在李府,李格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与续弦王氏说着闲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当真?著作郎?兼直秘阁?!”李格非盯着报信的小厮,语气急促。
“千真万确,官人!外头都传遍了!而且是梁供奉亲自去太学宣的旨!”小厮笃定地回道。
李格非缓缓坐了回去,半晌没有言语,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喜悦的表情。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捡到了绝世珍宝一样。
“夫人……”他转向王氏,声音还有些发干。
“你听见了?著作郎,直秘阁……这是储相之姿啊!没想到啊……官家对赵家郎君的恩宠,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王氏也是又惊又喜。
“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幸好官人眼光独到,早早与赵家定了亲事,这真是……真是清照的福气,也是我李家的福气!”
“何止是福气!”李格非抚掌,眼中精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