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削权,恐军心不稳,边防有隙!至于监军……”
仁多保忠看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嵬名济,语气生硬。
“老臣统兵数十年,自问忠心耿耿,何须监军掣肘?”
“仁多统帅!”
不等李乾顺开口,一旁的嵬名济便出列。
“陛下如此安排,正是为大局考量。河湟新败,军心确需整肃。两军司暂归枢密直领,正可统一调度,稳固边防。
至于监军,乃是朝廷制度,并非针对统帅一人。嵬名阿吴年轻有为,正好向老统帅多多学习,亦可确保粮饷军械无虞。陛下对老统帅仍是信重的,否则又岂会保留统帅之职?老统帅当体谅陛下苦心,以国事为重才是。”
这番话冠冕堂皇,堵得仁多保忠胸口发闷。
他看着御座上李乾顺那看似稚嫩却透着决断的脸,又看看嵬名济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知道今日之势,已不可挽回。
皇帝是铁了心要借此削弱他仁多家族的兵权!
再多争辩,恐怕会引来更严厉的惩罚。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巨大的屈辱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如此便好。”李乾顺微微颔首,似乎对仁多保忠的“识时务”还算满意。
“都退下吧,野利桀,你好生养伤,仁多统帅,望你闭门期间,深自反省,日后竭诚用命,戴罪立功。”
“臣等告退。”
仁多保忠与野利桀叩首,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宫门很远,仁多保忠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脸上瞬间布满阴霾,眼中寒光闪烁。
野利桀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当日下午,李乾顺便在御书房密召了心腹重臣,枢密使嵬名济。
“陛下今日处置,甚为妥当。”
嵬名济先奉承了一句,随即低声道,
“仁多保忠经此一挫,其势已削。然其家族根深,在军中余威犹在,陛下还需徐徐图之。”
李乾顺点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此事暂且如此。经此一败,宋国气焰正盛,尤其那新帝初立,恐更欲彰显武功。我大夏新败,元气有伤,不宜再与宋正面冲突。爱卿以为,接下来当如何应对?”
嵬名济显然早有腹案,立刻道。
“陛下明鉴。
接下来,对宋国,我们当外示柔弱,内图自强。臣建议,可于数月后,待宋国新帝登基尘埃稍定,即遣使赴汴京,一为贺其新帝即位,二则重申盟好,请求重开边市,姿态不妨放低些,言辞不妨恳切些。
一来可暂时麻痹宋人,使其放松警惕;二来亦可借机亲眼看看宋国新皇帝是何等样人,其对夏国策是否有变。我大夏正好借此机会,卧薪尝胆,恢复国力。宋国,终究是我大夏死敌,此志不可忘,然时机需待。”
“嗯,遣使贺即位、请和市、探虚实……可。”李乾顺沉吟,“那辽国那边呢?”
“辽国乃我大夏盟好之国,更是倚仗。”嵬名济语气肯定。
“当立即遣使赴辽,一为请婚,求娶辽国宗室女,巩固夏辽盟好;
二则,可以向辽主哭诉宋国侵逼,河湟之事可稍加渲染,说明宋国有意西进,威胁夏辽。请辽国施压宋廷,或予我援助。有辽国在侧牵制,宋国对我也需多几分顾忌。”
李乾顺仔细思量,觉得此策稳妥。
对宋示弱求和,争取喘息之机;对辽加紧依附,寻求支持庇护。
虽然向宋国低头有些憋屈,但眼下实力不如人,只能隐忍。
李乾顺最终拍板。
“便依爱卿所言。对宋之事,由你枢密院挑选精干使者,仔细筹划,务必做得像样。对辽请婚求援之事,立即去办,选派得力之人,携带重礼,速往辽国上京!”
“臣遵旨!”嵬名济躬身领命。
……
李乾顺定下的国策很快得到了执行,赞成的不少,反对的不多。
反对的人中,就包括刚刚被削权罚俸、满心郁愤的仁多保忠。
当夜,仁多保忠在自家府邸的密室中,对着一盏孤灯,自斟自饮。
他的心腹家将在一旁小心伺候。
“贺宋国皇帝即位?求和请市?”
仁多保忠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冷笑道。
“向宋人摇尾乞怜,只求些许市舶之利?我大夏立国之初,是何等气魄!如今竟沦落至此!”
家将不敢接话。
仁多保忠又灌下一杯酒,眼中血丝蔓延,声音因激动和酒意而颤抖。
“还有对辽……请婚?求援?哭诉?哈哈,哈哈哈!”
仁多保忠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仁多保忠为大夏流血流汗,征战沙场,为的是拓土开疆,扬我国威!不是为了让国主像个没了娘的孩子,跑去向契丹人哭鼻子,求他们施舍一个公主,再赏几根骨头!”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急促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李乾顺!他当真忘了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当年勾结辽人,鸩杀梁太后,且有我仁多家族诛杀梁氏余孽,他才得以幼年登基!
只怕,在他心里,早就忘了我仁多家族的恩情,他把辽国皇帝当成他的亲爹,把我大夏国当成了辽国的藩属!”
仁多保忠越说越激动,指着皇宫方向,怒声道。
“什么国主?我看他就是我大夏最大的卖国贼!把军队的士气,乃至夏国的国运,都系在辽人的喜怒之上!
今天能为了制衡我,借战败削我兵权;明天就能为了讨好辽人,割大夏疆土,损我利益!长此以往,大夏还是大夏吗?不过是辽人养在西北的一条看门狗!”
“将军,慎言啊!”家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劝阻,紧张地望向门口。
“慎言?我还怕什么?!”
仁多保忠低吼,但终究压低了声音,眼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旺。
“我仁多家族世代为将,忠的是大夏国,是党项部族!
不是他辽国的傀儡,更不是这等自毁长城、认贼作父的国主!今日削我军权,明日是不是就要我仁多氏全族的脑袋,去给辽人当投名状?!”
他颓然坐回椅上,看着跳动的灯焰,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悲哀与绝望取代。
经此一事,仁多保忠与国主李乾顺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君臣信任,已彻底破裂。
他心中对李乾顺及其背后辽国势力的鄙夷与不认同,几乎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