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他们身上那尚未换下、却已然因一纸诏书而分量迥异的红妆,两个老头的手,不约而同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才因宾客不多而产生的那点唏嘘与落寞,此刻早已被巨大的荣耀、激动与安心冲刷得无影无踪。
赵挺之用力拍了拍李格非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
“文叔!看到了吗?什么新党,什么旧党,什么同僚贺仪……
在官家这道圣旨面前,都算得了什么?!官家记得明诚的功劳,认可这门亲事,更不惜超格封赏清照!
这份帝心,这份荣宠,胜过今日满汴京所有达官显贵到场!我赵家有你李家这门亲事,是福气!两个孩子有官家这份眷顾,是造化!从今往后,看谁还敢因门户之见,轻看他们半分!”
李格非也是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握着亲家的手。
“正夫兄说的是!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官家如此厚待,是明诚的福分,也是清照的福分,更是我两家的福分!有官家在,那些虚伪的应酬,不来也罢!不来也罢!”
李格非心中最后一丝因党派分野带来的隐忧,此刻也烟消云散。
皇帝的态度已经鲜明至此。
那些所谓的新党旧党的冷落,又算得了什么呢?
庭院中,宾客们终于陆续回过神来。
道贺声、惊叹声、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真挚。
看向赵明诚与李清照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羡慕、敬畏与重新评估后的热切。
司仪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高喊道: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行——礼——!”
鼓乐齐鸣,欢声雷动。
赵明诚轻轻牵起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那位刚刚被御封为“宜人”的新娘手中。
婚礼,在一种混合着荣耀、震撼与对未来无限遐想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
婚礼顺利结束了。
洞房之内,喧嚣与礼乐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微微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
赵明诚站在床边,看着端坐榻沿、顶着盖头的新娘,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已备好的玉如意,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定了定神,他小心翼翼地将如意伸向盖头下沿,轻轻一挑。
红盖头飘落,露出李清照精心妆扮过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颊染胭脂,唇点朱砂,平日里那份书卷灵秀之气,此刻更添了十分的娇艳与羞赧。
赵明诚看得心头一荡,随即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惊讶道。
“咦?这红盖头下面,怎的藏了位画上走下来的仙子?莫不是月老牵错了红线,将广寒宫的仙娥送到了我赵明诚的洞房里?”
李清照正自羞不可抑,闻言,忍不住抬眸飞快地睨了他一眼。
见赵明诚眼中满是促狭笑意,知他是在调侃自己,那份紧张倒散去了些,抿嘴轻啐一口。
“啧,夫君倒是会贫嘴,妾身瞧着,夫君这模样,倒像是话本里那些专会哄骗闺中小姐的……登徒子。”
最后一个词说得极轻,带着羞意。
“哎呀,冤枉!”
赵明诚夸张地退后一步,抚着胸口。
“为夫一片冰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怎就成了登徒子?看来这误会甚深,需得以酒明志!”
说着,赵明诚转身去取案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两只以红丝系连的匏瓜瓢,盛着琥珀色的美酒。
二人相对而立,手臂交缠,将酒缓缓饮下。
放下酒瓢,赵明诚看着李清照,神色忽然认真了些,带着歉意说。
“娘子,今日……委屈你了。”
李清照一怔,不明所以。
“夫君何出此言?”
赵明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自嘲。
“我原想着,你我成婚,纵不敢说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至少也该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才对。”
“谁知……因我之故,或许也因这新党旧党的无聊官司,倒让婚礼清冷了许多。来的多是至亲,同僚显贵,寥寥无几。是我……连累你受此冷清了。”
李清照听了,却是嫣然一笑,她轻轻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从容。
“夫君此言差矣,妾身倒觉得,今日之礼,恰到好处。”
“哦?”
“夫君请想,”李清照眸光流转,侃侃而谈。
“那些因门户之见、党派之别便不肯登门道贺之人,其心本就不诚,其意亦非真。来了,不过是虚与委蛇,面上热闹罢了,有何趣味?
反观今日到场者,世子是念旧情而来;边镇将军是感念夫君河湟共事的情谊与为人;曾枢相遣张舍人来,是长者对后辈的期许与关照;更有梁供奉亲奉圣旨,陛下厚赐,封妾身为宜人……”
“这岂不是说明,最该来、最重要的人物,一个都没少?至于那些不来的……呵,”
李清照唇角微弯,那是属于才女的清傲与讥诮。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来与不来,于你我,于这场婚礼,又有何损?难道少了他们几声虚情假意的道贺,你我便不是夫妻了不成?可见,心中无尘,眼中自有山河;意趣相投,胜过宾客万千。”
李清照这一番话,说得通透豁达。
她根本不在意那些俗世的虚热闹,看重的是真情实意与真正重要之人的认可。
赵明诚听得心中畅快,不由拊掌笑道。
“听娘子一席话,胜读二十年书。看来以后为夫的策论文章,还真得夫人多多把关才是,免得再写出这等小家子气的见识,徒惹夫人笑话。”
李清照掩口轻笑,眼波横流。
“夫君如今想起策论了?先前可是妾身三催四请,才得了那一篇《御夏策》呢。不过嘛……”
她狡黠地眨眨眼,
“那篇策论确实写得好,妾身也没白催,不是还……还投桃报李,为夫君的雪域凝香填了首小词么?”
李清照指的是那首《一剪梅》,此刻提起,倒成了夫妻间打趣的由头。
“是极是极!”赵明诚连连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夫人那阙词,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化腐朽为神奇,说起来,我还想起来我的那幅画来着。”
赵明诚促狭地提起自己回赠的Q版漫画。
李清照果然被逗得笑出声,想起那幅古怪又可爱的画,眉眼弯弯。
“那画……妾身很喜欢!夫君是从何处学来这般奇特的画法?憨态可掬,意趣盎然。
以后……夫君能不能多画些?比如,妾身若填了新词,夫君便依着词意,画成这般有趣的画儿,可好?”
“夫人有命,敢不从尔?”
赵明诚一口应下,随即也提出“条件”。
“不过,为夫也有个小请求。
以后,若再有需要诗词点缀的‘俗务’,比如,为夫又弄出个什么新奇玩意,到时候还得厚颜请夫人题词了,为夫那点打油诗的本事,夫人是知道的,怕是只能贻笑大方。”说到这,赵明诚笑了笑。
“夫君过谦了,策论写得那般好,怎就写不好诗词了?不过嘛……既然夫君如此诚恳相求,妾身……便勉为其难,应下了就是。”
李清照拖长了语调,愈发娇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调侃逗趣,初时的羞涩拘谨早已消散无踪,洞房内气氛温馨而活泼。
夜色渐深,红烛燃过半。
说笑间,不知是谁先住了口,四目相接,空气中的氛围悄然浓稠起来。
李清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刚放松的神情又染上绯红,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赵明诚心中也是一片温软,他轻轻起身,吹熄了远处几盏灯,只留下床畔一对龙凤烛,光线顿时昏暗了许多。
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李清照偷眼瞧去,见他动作,脸更红了,连忙又低下头,心如擂鼓。
外袍除去,中衣解开……
当赵明诚露出精壮的上身时。
原本只是害羞低头的李清照,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竟“呀”地低呼一声。
接着,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了眼睛,却又从纤细的指间,偷偷望了出来,脸颊红得如同云霞飘染。
烛光下,赵明诚的身材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赵明诚并非想象中文明书生的文弱单薄,而是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甚至称得上健壮。
他有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块垒清晰的腹肌……
因常年锻炼,身材在烛光下充满了一种力量感。
这与李清照所想象的“夫君”形象,截然不同。
赵明诚正低头解着衣带,闻声抬头,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好笑又疑惑。
“怎么了这是?为夫身上有字?”
他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有何不妥。
李清照从指缝里看着他,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赧。
“你、你怎的……我原以为,夫君看着文质彬彬,是个……是个书生,没想到……身上却……”
李清照“却”了半天,没好意思说下去。
赵明诚恍然,不由失笑,故意双臂往后,绷了绷胸肌。
“是没想到为夫还有这么一身腱子肉?这是吓着夫人了?”
李清照捂着脸,胡乱摇头,指缝却张大了些,眼睛亮晶晶地偷看。
赵明诚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解释道。
“其实,我在太学和端王府那时,就常常蹴鞠,那是极耗体力的,特别能锻炼身体。
后来,我去了河湟,边地苦寒,形势复杂,更不敢懈怠,每日早起,骑马、射箭、强身是必做的功课,不然何以统御边军,镇抚诸蕃?这身板,是那时练出来的。怎么……”
他凑近些,带着笑意低声问。
“夫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喜欢那我可就穿上了?”
李清照被他问得耳根都烫了,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更像撒娇。
她放下手,虽仍满脸红霞,却勇敢地抬眼看着他,小声嘟囔道。
“不…不准穿!我、我可没说不喜欢……”
说罢,李清照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直白,又羞得别过脸去。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欣赏与好奇,却泄露了真实心意。
赵明诚心中喜欢极了她这般娇羞又灵动的模样,不再多言,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李清照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而稍快的心跳。
红罗帐缓缓落下,掩住一室春色。
衣衫委地,烛影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