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瓘被问得一滞,随即反应过来,抓住“主和”这一点反击。
“纵然事实不差,然记事有法,详略有意!你大肆渲染边功,对主和之论轻描淡写,便是偏私!便是迎合边将,蛊惑圣听!长此以往,国人只知开边有利,不知息兵养民之要,岂非导人于危?”
赵明诚闻言,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这些旧党的主和派,就是历史上的宋朝从根子里烂了的原因。
他现在瞧不上这种人,以后也永远瞧不上这种人。
赵明诚声音陡然提高。
“陈正言,你可知汉武逐匈奴,虽耗文景之积,然终绝匈奴之患,关陇得安数百年?你可知大唐强盛时,控扼河湟,吐蕃不敢东顾?
而后,汉主,唐主皆昏聩,臣子苟安,汉弃河套,唐弃河湟,说是可以省费弭兵,休养生息,结果如何?”
赵明诚目光如电,扫过陈瓘、邹浩,乃至韩忠彦、范纯礼,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河套弃,则关中危;河湟弃,则陇右险!胡马南下,中原再无屏障!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记载黑石滩之胜,非为炫功,实为存鉴!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边患何以生,疆土何以守,苟安之议,虽可悦耳于一时,实可遗祸于千秋!
如果因为今天庙堂上有主和避战之论,便将之前将士们浴血挣来的破敌,守土之功淡化……”
赵明诚突然顿住,看着脸色骤变的陈瓘等人,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那这史笔,与秦之指鹿为马,何异?与汉之曲学阿世,何别?
后人看到了我朝的《日历》,是赞我朝君臣实事求是,有汉唐开边定远之遗风。还是讥讽我朝文恬武嬉,效汉初和亲赂匈奴、晋室割地予胡羯之故事?”
“赵明诚!你……你这是诡辩!”
陈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明诚,却一时语塞。
赵佶倒是很愿意看到这一幕,他没想到德甫竟然这么善辩,正好杀杀这帮人的锐气。
赵明诚这番话,将“记载事实”直接拔高到“存亡之道”的层面,其言辞之犀利,立意之峻切,已近乎指控他们误国。
一直沉默的曾布,此刻终于动了。
他出列半步,姿态稳重,声音平和,却恰到好处地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官家,太后,臣有言。”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这位枢密使身上。
他是新党硕果仅存的领袖,亦是拥立赵佶的关键人物,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曾布不看赵明诚,也不看陈瓘等人,只对着御座与纱帘,缓缓道。
“《日历》乃朝廷每日政事之实录,确为信史根基,关乎后世评判。其所载之事,当以实报公文为准,可论其得失,然事实本身,不可因议论而轻改,此乃制度。”
曾布先定下“制度”、“信史”的基调,占据法理高地。
接着,话锋微转。
“赵明诚所辩,是否全然在理,姑且不论,然史官之设,本为纪事存真。
若因一言不合,便动辄罢黜史官,改易已成之史,则恐开恶例。今日可因河湟事改,明日便可因他事改;甲可因主和议改,乙便可因主战议改。长此以往,史将不史,人人自危,谁敢直笔?”
曾布继续道,语气更加语重心长。
“新朝伊始,太后、官家应该广开言路,兼听则明。纵是边功,亦是将士用命,朝廷德威所致,记之何妨?
纵是主和之议,亦是老成谋国,心存黎元,录之亦可。史册如镜,正反皆照,后人自有公论。若因恐人‘蛊惑’,便预先删改掩饰,岂非示天下以不自信?又岂是朝廷之福?”
曾布可谓老辣至极。
表面中立持重,处处维护“制度”、“信史”、“言路”。
实则句句都在回护赵明诚与当前的记载,并将旧党置于“欲改信史”、“钳制言路”、“对朝廷不自信”的道德与法理下风。
韩忠彦、范纯礼等人听在耳中,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却难以直接反驳。
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纱帘后的向太后,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始终未发一言,这里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良久,御座上的赵佶,终于权衡完毕,缓缓开口。
“众卿所议,朕与太后已知悉,史笔之重,在于信实。
赵卿既言其所载,皆有实据可考,非出虚妄,则《日历》便不必改动,至于记事详略,本因事而异,日后着意均衡即可。
赵卿,你既任著作郎,便当谨守修史本分,不阿谀,不隐恶,继续尽职便是,此事,不必再议。”
赵佶一锤定音,既肯定了赵明诚“据实”的原则,驳回了改史、罢黜的动议,又给了旧党一个“日后着意均衡”的台阶,勉强维持了表面平衡。
而最关键的是。
赵佶没有请示太后,直接自己做出了裁决,虽然这裁决必然全部符合向太后的心意,但已显示出他作为皇帝,开始尝试独立运用决断权。
“臣,遵旨。”赵明诚躬身领命。
“臣等……遵旨。”韩忠彦、陈瓘、邹浩等人,亦不得不躬身,只是语气僵硬,面色沉郁。
“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吧。”
赵佶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充满硝烟的议事。
众人行礼,鱼贯退出崇政殿。
韩忠彦与范纯礼快步走在前面,低声交谈,脸色都不好看,陈瓘、邹浩紧随其后,眉头紧锁。
曾布不疾不徐,路过依旧肃立殿外的赵明诚身边时,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没有斜视。
只是那拿着玉笏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赵明诚的方向,颔动了一下。
赵明诚同样身形未动,只对着曾布离去的背影,将本就微拱的手,再向下沉了半分,以示谢意与尊敬。
首战全胜,赵明诚的史笔权威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