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道:“凝香的账目汇总送来了,还有些皮货药材的账,需得核算一下,我打算去书房理一理。”
李清照闻言,眼中闪过不舍。
她与赵明诚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白日他上衙,自己独处已觉时光漫长,好不容易等他回来,说了会儿话,他却又要去忙。
李清照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抬起那双被酒意熏得水润润的眸子,望着赵明诚,声音又轻又软。
“夫君……非得去书房么?那些账目……能不能……拿到这里来算?”
赵明诚一怔:“这里?卧房?”
李清照脸又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些,带着浓浓的羞意。
“妾身……妾身只是喜欢夫君离得近些……你算你的账,妾身就在旁边看书,不吵你……可好?”
说完,她自己都觉这理由太过“黏人”,羞得几乎想钻到被子里去。
赵明诚看着她那副既害羞又期待的模样,心中一暖。
他本就是极重情义之人,对李清照更是喜爱珍重,见她这般,哪里忍心拒绝?
况且,只是算账,在卧房亦无不可。
“好。”他笑着应下,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依夫人,我这就去把账本拿来。”
不多时,赵明诚便搬来了一摞账册、以及笔墨纸砚,在卧房临窗的大书案上铺开。
李清照则拥着锦被,靠在床头,真的拿起之前那卷书,假装看了起来。
只是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边那个挺拔专注的身影。
赵明诚很快沉浸到账目之中。
他采用的是后世复式记账法原理的账册格式,账目清晰,借贷分明,核算起来效率远比时下通用的单式流水记账法要高。
只见赵明诚时而提笔在草稿纸上记录,时而对照账册勾画,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稳可靠。
李清照看着看着,书上的字渐渐模糊,眼里只剩下夫君的侧影。
她喜欢看赵明诚专注做事的样子,喜欢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墨香与清冽气息的味道,更贪恋这份他在侧、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李清照悄悄掀开被子,忍着身上的些许酸软,慢慢挪下床,穿上软底绣鞋。
像只猫儿般,悄无声息地移到书案旁的另一张绣墩上坐下,双手托腮,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诚算得入神,起初并未察觉。
直到算完一本账册,舒了口气,抬头活动脖颈时,才发现妻子不知何时已坐到了身边。
正睁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面前摊开的、写满奇怪符号和“借”、“贷”字样的账本。
“怎的下来了?仔细着凉。”
赵明诚忙道,顺手将旁边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不冷。”李清照摇摇头,指着账本上的一处,好奇地问。
“夫君,你这记账的法子,似乎与寻常所见不同。这‘借’与‘贷’,是何意?为何每笔收支,都要同时记两处?”
赵明诚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还问到了关键。
他简单解释道。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一种记账法子,寻常记账,只记银钱货物之增减,如同一笔流水。
而我这个法子,将每笔交易,都看作有两面,比如,我支出十贯钱购入香料,在‘香料’这项下,记‘借’十贯,表示香料增加;
同时,在‘银钱’这项下,记‘贷’十贯,表示银钱减少。如此,每一项资产、货物、银钱的来龙去脉,增减变化,都能相互印证,勾稽清楚,不易出错,也更容易看出整体的盈亏与各部分的状况。”
赵明诚一边说,一边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丁字账样式,举例说明。
李清照听得极为认真,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夫君的法子果真好!如此记账,各项之间互为牵制,一笔错,则处处对不上,自然容易核查。
且看总账时,所有‘借’‘贷’必得相等,否则便是出了纰漏。这法子比家里那些管事用的流水账,清晰严谨得多!夫君是如何想出来的?”
赵明诚心中惊讶更甚。
他只是略作解释,李清照竟能瞬间举一反三,抓住了复式记账“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核心平衡原理与内部勾稽的优点!
这份悟性与对数字的敏感,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许多账房先生都未必能立刻领会,真不愧是千古第一才女啊。
“都是我闲时胡乱琢磨的。”
赵明诚含糊带过,问道。“夫人怎的对此道也有兴趣?还看得懂账本?”
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前,妾身闲来无事,什么杂书都爱翻翻。
管家理事的书籍,乃至家中往年的旧账册,有时也会偷偷看看,看得多了,也会觉得家里用的记账法子颇为繁琐混乱,一年到头,管事们对账总要焦头烂额。
今天见了夫君这法子,才知道记账竟也能如此条理分明,缜密如网。夫君真是……处处让人惊喜。”
赵明诚看着李清照亮晶晶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试探着问:“那……夫人可想学学这记账之法?眼下这些账目,夫人若有兴趣,不妨帮为夫核对一番?两个人算,总快些。”
“真的?妾身可以吗?”李清照眼睛更亮了,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有何不可?”赵明诚笑道,将另一本账册和一份空白草稿纸推到她面前,又递过一支笔。
“来,我先与你说说这‘借’‘贷’符号的具体运用,以及各类科目该如何归类……”
赵明诚给李清照仔细教导,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清照学得极快。
她本就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又有一定的“看账”经验,赵明诚稍加点拨,她便迅速掌握了要领。
赵明诚顺便还给李清照教会了阿拉伯数字。
就这样,夫妻二人并肩坐在书案前,赵明诚核算主要数据,李清照提笔按照新法整理分录、核对勾稽。
赵明诚偶尔停下手,指点妻子一两处疑难;李清照也时有精妙见解或发现问题,与夫君讨论。
原本,预计要耗上一两个时辰的账目。
今天,在夫妻协力下,不到一个时辰便理得清清楚楚,账实相符,分毫不差。
看着最终平整如镜的“试算平衡”,李清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开心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有成就感的大事。
赵明诚合上账册,看着身边神采奕奕、毫无倦色的妻子,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调侃道。
“真真不得了,我家夫人竟是位理账奇才!早知如此,为夫何必去请什么账房先生,日后这府中内外、乃至为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统统交给夫人打理便是!保管比那些积年的老账房还算得精明!”
李清照被他说得脸红,却也没谦虚,反而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
“夫君可别小瞧人,妾身虽不敢说比得上老账房,但厘清这些账目,还是绰绰有余的,以后夫君再有这等琐事,尽管交与妾身便是。”
说着,李清照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大言不惭”,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灿若春花。
赵明诚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才是历史上那个真正鲜活的,灵动的李清照。
“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明诚说着话,拦腰一把抱起了她。
李清照把脸埋在赵明诚胸口,不敢再看他,支支吾吾道。
“坏人……明明是个白面书生,却偏偏壮的像头牛一样……你说的不客气……是哪门子不客气?”
“我说的不客气,自然是让夫人以后帮我算账啊,夫人以为呢?”
“我……我说的也是算账。”
赵明诚长哦一声,语气促狭。
“哦~看来咱俩想一块去了,正好,为夫教你一套口算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