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入情入理,完全站在赵佶和新朝稳定的角度考虑。
赵佶听了,脸上那点不快渐渐消散,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么一说,倒是朕想得简单了,还是德甫你思虑周全……那依你之见,何职为宜?”
赵明诚躬身道。
“此乃官家圣裁,臣岂敢妄言?臣求一清要近侍之职足矣。”
赵佶摸着下巴,在御案后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秘书省著作郎,兼直秘阁,如何?
著作郎掌修纂日历、国史,清贵闲雅;直秘阁是贴职,显身份,又可出入禁中藏书秘阁。
这两个职位都不算十分扎眼,但又亲近文墨,符合你的才学,也能常伴朕身边,随时顾问。对,就这么办!明日……不,今日就让中书拟旨!”
秘书省著作郎,从七品,工作内容清闲,信息特权非常大,可以查看全大宋的档案,资料等等,并且方便兼领新的差遣。
直秘阁是馆职,是宋代公认的“侍从储材之地”,拥有直接上札子上奏的资格,不必经由长官层层转递。
这两个职位叠加在一起,清、贵、近三者都占了,buff拉满。
且避开了直接授予高品实权官职可能引发的争议。
赵佶这个安排,确实是用心了。
既照顾了赵明诚的“面子”(清贵文职),又给了“里子”(近侍之便)。
赵明诚听了之后,深深一揖。
“官家考虑周详,臣领旨谢恩。”
这一次,赵明诚没有再推辞。
赵佶见他接受,高兴得差点拍手,总算觉得对好哥们有所交代了。
但随即,他脸色一沉,挥退了梁师成,殿内只剩下他与赵明诚二人。
方才的轻松欢快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德甫,还有两个人,朕心里一直堵着,不吐不快,也必须要处置!”
赵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一个是章惇,这老匹夫!朕听人说,当初太后推立新君,他竟敢当众斥朕‘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此恨此辱,朕铭记于心!
另一个是蔡京,章惇的走狗!朕在潜邸时,他就屡次使绊子,离间朕与亲近之人!这老猪狗,朕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赵佶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章惇倚老卖老,跋扈专权,不光是朕讨厌他,太后也讨厌他;蔡京阴险狡诈,谄上欺下。
此二人不除,朕心难安!太后心里也不安稳,德甫,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他们?”
赵佶望向赵明诚,眼中是毫不掩饰对这二人的恨意。
赵明诚静静地听着,等赵佶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官家息怒,章相当日所言,固然狂妄无礼,冒犯天颜,然,章相历仕三朝,执掌枢要多年,推行新法,经略边事,于国并非全无功劳。
且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骤然严惩,恐寒了老臣之心,亦可能引起朝局动荡。官家初登大宝,首重安定。”
赵明诚见赵佶眉头紧锁,但仍在听,便继续道。
“臣以为,对章相,可明升暗降,优礼外放。
譬如,加其虚衔,令其致仕,或出知大名府等大郡,荣归故里。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彰显官家仁厚不计前嫌之德,又能将其调离中枢,免其掣肘。天下人看到后,只会赞叹官家胸襟广阔,不忘老臣功劳。”
赵佶听着,怒气渐消,转而思索起来。
他确实恨章惇,但他更想坐稳皇位。
赵明诚的建议,既能出了胸中恶气,又能博取好名声,确实比一味喊打喊杀更划算。
赵佶点了点头。
“德甫所言有理,章惇……就依此议,让他‘荣休’罢!眼不见为净!”
有了解决章惇的主意后,赵佶立刻追问。
“那蔡京呢?这人朕可是不会轻饶的!”
提到蔡京,赵明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历史上的蔡京,本来就祸国殃民,臭名昭著,潜邸时的那些龃龉,自己还有老爹遭的罪,更让他对蔡京厌恶加倍。
说实话,赵明诚比赵佶更想狠狠整治蔡京,但如何处置蔡京,他不打算直接建议。
“回官家,蔡京依附章惇,揣摩上意,确实可恨。”
赵明诚语气平静,
“然其罪责轻重,如何惩处,方能既儆效尤,又不失朝廷法度,此乃官家乾纲独断之事。
臣以为,官家可细察其过往行迹,依律定罪,无论官家如何裁决,臣必全力支持。”
赵明诚没有直接说怎么处置蔡京,而是把皮球踢回给赵佶,既表明了自己对蔡京的厌恶(支持严惩),又不越俎代庖,维护了赵佶的权威。
赵佶要的就是赵明诚这个态度,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依律定罪?太便宜他了!此獠屡次欺朕,离间朕之左右,其心可诛!更别说他的人还给那些赌坊撑腰,坐收暴利,祸害民间。
朕意已决,将他削去所有官职头衔,流放儋州!让他去跟苏子瞻做伴,尝尝海外风沙是什么滋味!并且,朕要明诏,蔡京终身不得赦还,其子孙后代,永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为官!”
流放儋州,在宋代是对官员极重的惩罚。
不仅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且因为环境艰苦,可能还会意味着肉体生命的终结。
再加上“永不叙用”及祸及子孙的附加条款,这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严惩了。
得亏宋朝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
但凡没这个传统,赵佶下令把蔡京剐了也是有可能的。
赵佶对蔡京的恨意,可见一斑。
赵明诚心中同样觉得快意,蔡京有此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而且就原本的历史来看,蔡京也确实值得这个下场。
赵明诚躬身道。
“官家圣裁,如此处置,足以警示那些心怀叵测、欺君罔上之徒。”
见赵明诚支持,赵佶心中大快,仿佛已经看到蔡京在海南岛受苦的场景。
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
“好!既如此,朕便不再有顾虑了,德甫,你且回家安心等待,旨意不日即下!”
“臣,谢官家隆恩。”
赵明诚再次行礼,退出了福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