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说话间,厅外环佩轻响,帘栊微动。
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的少女,手托黑漆茶盘,款步而入。
她身量尚显纤秀,但步履从容,举止娴雅。
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更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灵秀之气流转。
正是李清照。
她进得厅来,先向父亲和赵挺之盈盈一礼。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赵世伯。”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随即,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赵明诚,眼帘微垂,屈膝福了一礼。
“见过赵世兄。”
李清照礼数周全,仪态端庄,全然是大家闺秀风范。
这与赵明诚想象中那位“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率性才女,颇有不同。
但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书卷气与灵慧,却是藏不住的。
赵明诚起身还礼。
“明诚见过李姑娘。”
他心中此刻的感受颇为奇妙。
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少女在未来中华文学史上的煌煌地位,那种穿越时空与历史名人会面的恍惚感挥之不去。
另一方面,眼前的李清照是如此真实鲜活,青春正好,娴静优雅,与他通过诗词构建的浪漫不羁形象既有重叠,又有差异。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眼的印象极好——容貌清丽,气质脱俗,举止得体,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中透出的聪慧光芒。
李清照奉茶,熟练地为三人换上新沏的香茗,动作优雅。
给赵明诚奉茶时,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几上,指尖莹白,姿态自然。
赵明诚道谢,两人目光又有瞬间的交汇。
这一次,赵明诚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点极淡的、近乎顽皮的笑意。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我知道那幅画就是你画的。】
奉茶完毕,李清照并未多留,向父亲和客人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翩然离去。
李格非笑着对赵挺之道:“小女顽劣,让正夫兄与贤侄见笑了。”
赵挺之捻须笑道:“文叔过谦了。清照侄女仪态端庄,举止娴雅,真乃大家风范。”
赵明诚也说:“李姑娘兰心蕙质,名不虚传。”
又闲谈片刻,赵家父子便起身告辞。
李格非亲自送到二门,宾主尽欢而别。
送走客人,李格非回到书房,刚坐下不久,李清照便又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这次是专门给父亲的。
“父亲,赵世伯和赵公子走了?”
李清照将茶盏放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嗯,刚走。”李格非接过茶,看了女儿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日似乎亮了些,便开门见山问道。
“清照,今日一见,你觉得……赵家公子如何?”
问完,李格非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留意着女儿的神色。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假装欣赏窗外那株含苞待放的白梅。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赵世兄……,言谈举止,颇见沉稳。与父亲和赵世伯论及时政学问,亦能言之有物,非是那等夸夸其谈之辈。”
李清照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清澈,并无寻常少女谈及陌生男子时的羞怯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品评。
“兄长之前在家时,常赞誉赵世兄有经纬之才,胸襟开阔,今日一见,观其气度,倒与兄长所言相合。
更难得的是,他立下殊功,得蒙圣眷,却不矜不伐,依旧谨守士子本分,……这份定力,殊为不易。”
李清照没有直接说“好”或“不好”,而是从言谈、气度、定力等方面,给予了肯定的评价。
李格非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明了。
女儿性子清高,眼界也高,能让她给出这般评价,已然是极大的认可。
更何况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日更谨慎的措辞,早已泄露了少女心事。
李格非捻须微笑,不再追问,只是温和道。
“你能看出这些,可见是用了心的,明诚贤侄确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李清照起身,行礼告退。
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李格非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的亲事,看来是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