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全场节奏完全被罗德所掌握。
就这么聊聊技术，谈一谈双方的想法，就谈成了一笔每年至少是几十万金葡萄流水的贸易项目？
虽然流水不等于收益。
但明眼人都知道黑滩镇的敛财潜力有多强了。
接下来，克拉斯伯爵果然没有急着离开。
他的那艘带有锈锚堡齿轮纹章的大船停靠在黑滩镇港口专门预留的深水泊位上。
船上大部分水手和仆从被允许分批上岸休整。
而伯爵本人则带着少数亲随和女儿薇拉，住进了罗德提前安排好的客舍里。
那幢客舍位于镇务厅后方一片新建的砖石院落中。
虽然比不上锈锚城堡的奢华，但也干净整洁。
家具都是用本地木材新打出来的，地面还铺着厚实的羊毛毯。
薇拉起初对这简陋的住处颇有微词。
但看到父亲兴致勃勃每日早出晚归，也只好压下不满。
随后她就在丹妮拉的陪伴下在黑滩镇内闲逛。
尽管她对工坊区毫无兴趣，但在新兴起来的港口集市上那些偶尔出现的来自南方的小饰物和黑滩镇自产的种种小物件，还是让她消磨了不少时间。
克拉斯伯爵则真正沉浸在了黑滩镇的工坊与工地中。
他先后参观了黑滩大道、工分之家和砖窑的施工现场。
还在奥列格·索宁和巴拉斯带着城堡设计图找罗德商量的时候，提出了宝贵的建议。
有能力并已经着手开始修建城堡的罗德让锈铁伯爵又高看了一分。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是罗德软饭硬吃的结果。
伯爵不再像初次参观时那样走马观花。
而是带着几名亲随工匠，深入到每一个他能被允许进入的车间里仔细观察那些工人的操作流程。
还观察了工具的形制，甚至是物料的摆放和运输方式。
这让他对黑滩镇工坊里这种分工明确的高效感到惊讶。
整体虽然规模远不及锈锚堡庞大，但单位时间内的生产效率却高得惊人。
至少对原住民而言是这样的。
在那一座座炼铁高炉旁，他停留的时间最长。
那些用耐火砖砌筑的竖炉的结构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炉膛的收口、风道的走向还有投料口的位置，都设计得极为合理。
旁边的蒸汽鼓风机持续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将强劲的风压入炉底，使得火焰在炉口喷吐出炽白的光芒。
炉火的美感常常会让他望着出神。
“焦炭…高炉…”
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堆放在炉子旁用草席遮盖的黑色块状燃料。
那就是焦炭。
通过一些不稳定的方法，他也能少量炼焦。
但质量和产量都不稳定。
黑滩镇用的焦炭就完全不同，要比一般煤炭更致密。
表面还有类似金属的光泽，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身，捡起一小块，颇为内行地放在鼻尖嗅了嗅，只有很淡的烟熏味，几乎不含硫磺的刺鼻气息。
这才是能稳定燃烧，提供高热值的关键。
“大人，这些焦炭…我们也能用上吗？”
伯爵身旁一名随行的锈锚堡工匠忍不住问道，那眼神里满是渴望。
黑滩镇的资源和技术底蕴，哪个工匠不眼馋？
克拉斯站起身，将那块焦炭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到原处。
“很快就能用上了。”
……
两天后，关于焦炭贸易的初步契约细则被拟定出来。
法修斯学士与克拉斯伯爵带来的管事经过数次磋商，最终确定黑滩镇以每吨焦炭参照黑煤，即顶级无烟煤价格的1.1倍向锈锚堡供货。”
“首批供应不低于500吨，要在两个月内交付完毕。”
“同时，锈锚堡用粗铁锭、精铁锭、铜锭按市价折算抵扣最多百分之四十的货款。”
“具体的置换比例，则根据当时金属行市的波动，每季度复核调整一次。”
契约还约定，双方互设常驻联络员，锈锚堡的代表将常驻黑滩镇，负责验收焦炭品质并协调运输。
黑滩镇也将派遣人员前往锈锚堡，了解金属原料的需求规格，并开拓其他可能的贸易项目。
这已经达成了一种结构性的长期合作。
克拉斯伯爵在契约上盖上自己那枚带有船锚与齿轮纹样的印章时，忍不住对罗德感慨道。
“我原本以为这趟来，最多带回去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或者一两个改良工艺的点子。”
“没想到，带回去的是一份能改变锈锚堡工坊未来几年，乃至更长岁月的协议。”
罗德只是笑笑。
“我们合作才刚开始，伯爵大人。”
“黑滩镇还有很多需要向锈锚堡学习的地方。”
“互相学习罢了。”
克拉斯伯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这边的焦炭稳定供应后，我打算在锈锚堡也试建两座新式高炉，按你们这炉子的结构来。”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从你这儿请几个工匠去指导。”
“当然，酬劳不会少。”
“随时欢迎。”
想要得到什么就得适当地放出些什么。
这也是罗德有意允许伯爵参观“偷师”的原因。
在伯爵暂住黑滩镇的这几天。
他的那艘座舰和随行的护卫舰、补给船也都接受了全面的维护保养。
黑滩镇船坞的匠人在卢西恩男爵的安排下，仔细检查了船体的每一处木板和每一条缆绳。
损坏的部分被更换，松动的结构被加固。
船底附着的藻类和贝壳也得到了清理，再涂上了厚厚的防锈焦油。
这也是黑滩镇如今初步打出名声的拳头产品之一。
各船身侧面显眼的锈锚堡齿轮纹章被用厚实的黑帆布罩了起来，并用绳索牢牢固定，防止维护过程中的污损。
桅杆上的旗帜和帆索也在检修项目中。
克拉斯伯爵对此并无异议。
伯爵并不急着离开，即便协议签署完毕，他也打算在黑滩镇待上两到三周。
黑滩镇的春日气息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浓厚。
港口的船只进出也愈发频繁。
除了常规的商船，也有来自远方的探险船或冒险者的帆船在此停靠，补充淡水和食物。
顺便打听北域近来是否有什么新奇传闻。
这一日的午后，天气晴好。
克拉斯伯爵正独自在镇北新扩建的两处新窑区参观。
罗德则在小楼中处理公务，并绘制新的设计图。
忽然港口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他走到窗边，看到似乎有许多人聚集在码头，正朝着海面的方向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罗德唤来菲利普询问。
后者出去了一趟后很快向他汇报。
“老爷，港口外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居中的旗舰是一艘大船，样子很特别，许多人正在看热闹。”
“特别？”
罗德偏着脑袋询问道。
“怎么个特别法？”
“那船好像全身都在闪光，有很多彩色的装饰，看起来非常华丽，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彩！”
罗德眯起了眼睛。
“走，去看看。”
他带着两名亲卫和侍从德克兰前往港口。
还未靠近码头，便已看到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入港口的巨舰。
那确实是一艘令人过目难忘的船。
它比克拉斯伯爵的座舰还要庞大许多。
船体线条优雅流畅，既不像战船那般粗犷，也不像普通商船那样朴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装饰。
可以清楚地看到船身的两侧都镶嵌着大片的彩色琉璃与珐琅板。
它们拼组成繁复的花卉与藤蔓图案，因此才能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绚丽的光晕。
船舷的护栏是雕花的白色木材，上边镀着金边。
不是金粉，而是货真价实的黄金边饰。
甲板上的部分也不像寻常船只那样方正，反而修筑出了圆拱和尖顶的样式。
看上去就好似航行在海上的小巧宫殿。
有多处窗户用的是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玻璃。
从远处望去还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与华丽的帷幔。
船帆是洁白的亚麻布，边缘绣着金色的鸢尾花纹路，此刻并未完全升起，只展开了小半。
船借着微风法阵缓缓调整航向。
船头矗立着一尊附魔船首像，似乎是某位女性，雕刻的姿态曼妙，手中还托着一颗硕大的魔法水晶球。
整艘船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它是航海的工具，倒不如说是一件漂浮的艺术品。
奢华、精致，还带着一种与黑滩镇乃至整个北域风格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糜烂风格。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水手、商人、镇民…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呆呆看着这艘仿佛从童话里驶出来的船缓缓靠岸。
后方还有趾高气昂的战船护送，规格极高，排场很大！
“这是彩璃港的风格。”
“这艘旗舰本身就是彩璃夫人的座驾！”
“效率还真是不慢啊！”
罗德心中了然。
彩璃夫人，即伊薇特女伯爵，彩璃港的统治者。
她以热爱奢华艺术品、水晶和一切美丽事物而闻名。
她的沙龙是南方贵族与艺术家们趋之若鹜的销魂场所。
亨利·佩奇之前前往彩璃港，正是试图与她接触，推销黑滩镇的产品还有黑滩镇本身。
如今，她的船也直接来到了黑滩镇。
这意味着小猪佩奇成功了。
罗德静静看着那艘华丽至极的船在引航小艇的指引下，停靠在码头中能容纳其体量的深水泊位上。
宽大的跳板被放下，有一队衣着整齐举止得体的仆人率先下船。
他们迅速在跳板两侧铺开了一条深红色的地毯。
随后就有几名身穿轻甲，腰佩细剑的坚钻级护卫出现在甲板上。
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码头。
最后，那道倩影才终于出现在船舱门口。
彩璃夫人身穿一袭淡紫色的曳地长裙。
她的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星月纹样，外罩一件轻薄如雾的纱袍。
她的头发是火红的，被梳成了优雅的发髻。
髻间还点缀着数枚小巧的水晶发饰。
这些闪亮的饰品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她的面容变得不太真切。
但那种从容雅致和对周遭一切喧嚣都漠然处之的气度，已经让罗德感受到了一股寒流。
她没有马上下船，而是站在船舱门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侍女低声交谈。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码头，看向聚集的人群，很快就落在骑马立于稍远处的罗德身上。
找到让她视线聚焦的目标后，她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跳板，踏上了港口的栈桥。
红色地毯在她脚下延伸，与码头的木制栈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径直看向罗德。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
她似乎很满意…
但满意的对象却不是黑滩镇，而是罗德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