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位领主或工坊主而言。
能抄的技术就直接照抄。
而抄不了的，那就是出钱购买。
因此，克拉斯伯爵提出希望罗德出售焦炭炼制技术后，便目光灼灼地等待着罗德的回应。
炼焦还是很有学问的。
在前世，同时期的东方领先了西方大约五百年。
更何况黑滩镇如今所用的炼焦技术还经过了罗德的持续优化与改良，使其更适配于当前体系。
此次，克拉斯来访黑滩镇，就亲眼见到了比锈锚堡更稳定高效的炼铁模式。
即便这只是罗德计划中煤钢共同体的雏形。
但对他而言已经算是真正当之无愧的降维打击了。
这背后的关键就在于燃料，即品质稳定的炼焦技术。
相较于蒸汽机和火炮，他对这两项技术的需求其实并不强烈。
因为锈锚堡是个很典型的工坊集成型城市。
收益最大的项目就是提升钢铁冶炼的产能和质量。
这带来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而蒸汽机和火炮则不具备类似能够迅速见效的能力。
黑滩镇自己的蒸汽动力都尚未完全普及。
这让克拉斯推测它的制造门槛和成本绝对不低。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对准了炼焦和高炉技术。
两者得其一，就能立刻在锈锚堡掀起一轮产能蜕变的革命。
在他的想法里，最理想的技术获取方式便是以合作交流为名，获取炼焦的技术要领。
哪怕不是最核心的部分。
他们同样可以去摸索和试验。
然而罗德面对他主动抛出的“金饵料”却没有立刻回应伯爵的提议。
他只是端起侍从新送上的海露酒，品尝了一口那带着独特海洋植物气息的清爽酒液。
借着短暂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他很清楚地知道克拉斯伯爵这位以技术和锻造闻名的“锈铁”。
其真正的目标绝不只是购买一些成品。
而是黑滩镇能将煤炭转化为优质燃料的炼焦方法。
这正是锈锚堡目前工坊面临的产能瓶颈所在。
只要解决了这方面的问题，锈锚堡的产出很快就能踏上新的台阶。
这可绝不是一句妄言，毕竟基础摆在这里。
关键技术节点的一次进步就能带来明显的推动。
故而这位锈铁伯爵其实很聪明。
可不像外界所认为的那样鲁莽草率。
只可惜罗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出售这项技术。
至少未来一两年内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正如他之前对自家火炮技术的态度那样。
凡是涉及具体的配方和设计机制都属于黑滩镇的机密。
他压根不怕模仿偷师，因为别人需要数年时间才可能摸到门槛。
而那时他早已迭代出更先进的技术。
对于焦炭技术其实也是如此。
但不代表他就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打包出售对应的技术。
于是，罗德放下酒杯，迎着伯爵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道：
“伯爵大人，关于焦炭。”
“黑滩镇目前确实积累了一些不错的炼制心得，也初步实现了稳定生产。”
此话一出，伯爵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而罗德却在这个时候话锋一转。
“但技术思路的磨合与工艺的改良，无法一蹴而就。”
“它需要与具体的生产环境和资源禀赋深度结合。”
“锈锚堡的工坊规模庞大，体系成熟，直接套用黑滩镇尚在摸索中的模式未必能有效果，反而可能因为适配问题而徒增困扰。”
克拉斯伯爵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听出了罗德话语中的推拒之意。
再次开口时，语气就不由地加重了些。
“那么，罗德男爵的意思是？”
闻言，罗德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语气更是分外的坦诚。
“我认为，更高效更稳妥的合作方式，不是交换那些不成熟的技术思路，而是直接进行成果上的互补。”
他稍作停顿，认真的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黑滩镇可以利用附近的煤矿，集中力量进行焦炭的规模化生产。”
“而锈锚堡，则可以省去自行摸索炼焦工艺的时间与资源消耗，直接获得稳定且优质的焦炭供应。”
“我们将成为锈锚堡可靠的焦炭供应商。”
“供应商？”伯爵重复了这个词，脸色低沉了下去。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只是想买技术，或者至少是技术思路。
这样干脆利落，还不会被卡脖子。
若是变成一个长期需要从别人手里购买核心燃料的客户，那处境就被动了。
锈锚堡过往的骄傲和在王国锻造界的地位也会沦为一个笑话。
罗德及时地察觉到伯爵神色的变化。
他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当然，单纯的买卖并非合作的全部。”
“我很清楚锈锚堡拥有王国闻名的工坊集群。”
“每日产出的金属铸料数量庞大。”
他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以便观察伯爵的反应。
见对方不置可否时才接着补充道。
“黑滩镇正处在建设期，对于各类金属原料的需求宛若无底洞。”
“我们可以签订契约，焦炭货款中的一定比例可以用等值的粗铁锭、精铁锭或是铜锭、铅锭与其它常用铸锭材料来置换。”
这个补充提议，让克拉斯伯爵的眉毛挑了挑。
他眼中的情绪从略微不满转变为了意动后的思索。
罗德的合作方案里切中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点。
那就是锈锚堡其实不缺产能。
低效的产能那也是产能。
就如大力创造出来的奇迹也是奇迹，其实是一个道理。
尤其是基础金属生产和铸造方面。
那些堆积如山的粗铁锭、铜锭在某种意义上只是半成品或初级的铸造原材料。
用这些物资来换取立刻就能提升所有工坊效率的高品质焦炭。
简直是划算至极。
这还能间接让锈锚堡庞大的基础产能变得更加活跃。
并直接转化为一种贸易上的优势。
因此罗德的方案听上去更像是一种双方领地资源的优化配置。
“那么价格呢？”
伯爵沉声问道。
这么问就表示他准备认真考虑这个方案了。
“可以参照市面顶级黑煤，也就是无烟煤的价格。”
罗德适当给出了一个基准参考。
“只是考虑到焦炭带来的炉温提升和冶炼效率的增加以及成品质量的改善，有一个合理的溢价是必要的。”
“具体比例，我们可以让下面的人详谈。”
“但更重要的是…”罗德主动做出强调。
“用金属锭置换的部分，可以按照季度行情进行结算，这对双方而言都要更加公平。”
克拉斯伯爵陷入到沉默之中。
他的目光不再盯着罗德，而是投向了天花板，脑中也在飞速地权衡与思考。
直接获得技术固然好，但如罗德所言，在技术落地或者说落实的过程中绝对是耗时费力的。
而且应用结果未知。
别看罗德这里用得好，轮到他们自己炼焦的时候，只怕随便出现一个技术难点就会愁得直骂娘。
直接购买焦炭，虽然简单，但长期来看还是有受制于人的可能性。
但若是用自家大量产出的金属锭去换的话，那就又不一样了。
这似乎巧妙地解决了交易依赖的问题。
从单方面的贸易依赖转变为双向的资源互补。
哪怕只有一半的比例，都会让双方处在更对等的位置上。
这让伯爵的顾虑大大减少。
这种置换能建立一种比技术交易更牢固的相互依赖关系。
黑滩镇需要锈锚堡的金属铸锭来发展。
而锈锚堡需要黑滩镇的焦炭来提升产能。
这比单纯的技术买卖或商品买卖要深入和持久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克拉斯伯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罗德身上。
眼神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经过深沉考量后的慎重。
“焦炭出口…金属锭置换……”
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忽然，伯爵抬起眼，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闪过睿智的光芒。
“好小子，我明白了！”
他身体微微后仰，颇为放松地靠回椅背上。
脸上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罗德男爵，你这不是在卖焦炭，你是在给锈锚堡的工坊输血，同时再从我们这里得到最扎实的铸造材料。”
“你不止懂技术，你还懂怎么把技术变成绳子将两边的利益给牢牢捆在一起！”
罗德微微一笑，并不否认伯爵这略显直白的赞扬。
“互利互惠，各取所需，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目标。”
“伯爵大人。黑滩镇提供生产进阶的燃料，锈锚堡提供基础的材料，我们各自在自己擅长的环节深耕。”
“最终都能走得更远！”
“这总比黑滩镇不自量力地去挑战锈锚堡的全产业链，或者锈锚堡耗费数年去摸索还不一定能稳定落实的炼焦技术要明智得多，效率也会更高。”
“而时间就是金钱，我的好大人。”
“我相信，这条路，才是真正有助于我们共同进步的。”
克拉斯伯爵再次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用力一拍大腿，做出了决断。
“好，那就照你说的这个思路来办。”
“具体的置换比例和供应量，让咱们的管事去详谈。”
老爷们就是这样，负责敲定大方向。
细枝末节的拉扯交给手下的管事来负责。
当然，他们也会提前画好底线。
敲定了一桩大买卖后。
伯爵看向罗德的眼神，已经与之前在工坊时单纯的欣赏不同了。
还多了一层对罗德在商贸和战略布局上能力的认可。
“不过…”他突然补充道，语气恢复到务实的姿态。
“第一批焦炭，我要尽快见到。锈锚堡有得是炉子在等它来重新点火。”
“当然。”
罗德举起酒杯。
那杯中的海露酒轻轻荡漾着。
“为合作。”
“为合作！”
克拉斯伯爵重重与他碰杯。
至此，罗德的建议被成功接纳。
双方的交流从技术上的探讨和“威慑”，迈入了实质性商贸合作阶段。
沃纳已经彻底呆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