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罐体打磨得光亮如镜,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但自有一种低调的贵重感。
他小心地旋开密封的盖子。
顿时就有一股甜蜜醇厚,带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焦香弥漫开来。
这股甜蜜的味道冲淡了大厅里顽固的咸腥味。
是一种纯粹且诱人的甜。
好似熟透的麦穗在秋日阳光下曝晒后散发出的芬芳。
又带着一丝诱人的焦糖气息。
子爵对什么都似乎提不起兴致的浑浊眼睛,在闻到这气味的刹那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他看着黑脸用特制的木勺,从舀起一勺晶莹粘稠的琥珀色糖浆。
这些糖浆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还释放出淡淡的香草味。
“香草糖。”
黑脸介绍道。
“黑滩镇的新品,我们也叫它琥珀蜜。”
“它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直接吃、抹面包或者化在水里当糖水都有不错的滋味。”
“尤其在这海风咸涩之地,含上一口能从喉咙甜到心里去。”
他奉上糖罐。
子爵没吱声,只是伸出那根肥硕的手指探进了金黄的甜蜜里。
粘稠温热的糖浆裹住了他的手指,他毫不在意地缩回手,将手指直接送进嘴里,啧啧有声地吮吸起来。
下一秒,子爵就微闭着眼,粗硬的胡须上沾着少许亮晶晶的糖渍。
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哼。
那表情,竟像个初次尝到糖果的孩子。
整个形象都与他刚才锱铢必较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他睁开眼,咂摸着嘴,意犹未尽。
连话语中都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这东西…不错。”
“比南方的蜂蜜实在,甜得滋味也很奇特!”
“谢谢你们的礼物。”
“您满意就好,子爵大人,我们随船带了十多罐,这就让人送进来。”
黑脸心中暗笑,面上恭敬。
他的套路跟其他人不同,他选择了先谈生意,再送上礼物。
因为生意虽然很关键,但实际上并不是他此行的核心目标。
这琥珀蜜成本低廉,在黑滩镇不过是普通产物。
催生出的麦芽工艺简单,数量庞大。
此刻在银沙城这充满咸苦的地方,却成了撬动子爵心防的甜蜜钥匙。
毕竟麦芽糖加入香草和少许花蜜萃取物之后,风味确实会变得很奇特,还不像蜂蜜那样腻死人。
趁着子爵心情明显好转,被甜蜜抚慰了心中的暴躁,黑脸立刻就选择趁热打铁,展开了新一轮的推销。
最棒的营销就是这样,首先要懂得趁热打铁。
“大人喜欢就好。”
“其实黑滩镇除了战船、焦油和这蜜糖,还有不少好东西,或许也能为银沙城分忧。”
“比如……”他从储物手环里又取出一批小巧的油纸包和几个扁平的陶罐。
“我们的纺织工坊效率极佳,出产上好的军用帆布和各类纺织品。”
“织出的布匹厚实耐磨,尤其适合做船帆、水手服,甚至您卫兵的制服。”
“价格绝对比您从南域采购要便宜两成以上。”
“如果您有需要,我们还能承接大批量的纺织代工,按您要求的规格和数量定制,品质保证,交货准时。”
子爵一边吮着手指上残留的甜味,一边拿起一块深灰色的厚帆布样品,用他那双被盐卤侵蚀得有些粗糙的大手用力搓揉了好几下。
然后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经纬。
他虽然肥胖,但却并不是个草包。
常年和盐与船打交道,他对布料的结实度有着非常精准的判断。
“嗯,料子还行。”
“至于代工,难道你们纺织工坊生产的很快吗?”
“还是黑滩镇有超量的纺织女工。”
黑脸笑了起来,切斯特哪懂得黑滩纺织机的神奇。
只要一台机器就抵得上二十名女工的协作。
用人力跟机械力打价格战,黑滩镇能完爆其他区域的纺织工坊十八条街!
“黑滩镇有独立的纺织体系,我们的技术独一无二。”黑脸回答的比较保守,不过他言语中的那份自信是做不了假的。
“呵呵,有趣。”子爵笑了起来。
他沉吟着,盘算起了外包制衣的成本。
银沙城的盐奴可干不了精细活。
那些自由民裁缝所承接的订单确实是一笔开销。
“如果你确定比南域均价低两成,那么这个倒是可以谈谈。”
“晚点我让管事跟你的详谈,还有那个办事处的对接问题,你倒是根据管事的要求上报一个详细价目过来。”
“明白,大人英明!”
黑脸心中一喜。
纺织代工的单次利润虽然远不如军火和焦油,但同样稳定且量大。
而且还能产生依赖性。
城中的自由纺织工必然会失业,到时候再左手倒右手的全部“骗”去黑滩镇,继续做大老爷说过的基本盘。
形成稳定的优势贸易关系,就能长期吸纳银沙城的财富。
而且这跟掠夺式的贸易不同。
黑滩镇只是利用生产力的优势进行价格碾压。
在满足对方贸易需求的同时,切斯特子爵是能得到实惠的。
而黑滩镇赚得其实是生产力和基础技术力的钱。
此外,还有像海军护航这样的高门槛生意。
只有互助式的贸易,才会让双方的合作变得长久。
而这正是罗德想要的。
他苦心打熬的生产力,也要开始给家里赚回头钱了。
黑脸立刻再接再厉,拿出了此行准备的最后几样硬货。
那是几个用软木塞密封的棕色玻璃瓶和几个扁圆的白陶罐。
“还有这些,大人。”
“这是我们黑滩镇工坊最新研制的药品,效果卓著。”
“这瓶是水杨酸软膏,专治各种皮肤炎症和溃烂。”
“有镇痛止痒的奇效。”
“这罐是防冻润肤膏,用牛脂调和自然带着奶香味,抹在脸上手上,再冷再干的海风也吹不裂皮肤。”
“还有这瓶提神油,头晕脑胀时闻一闻,或者抹点在鼻间,即刻神清气爽……”
黑脸详细介绍着,语气带着对自家药品的信心。
他特意拿起那罐水杨酸软膏,拧开了盖子。
立马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出来。
“大人您看,这膏体多么细腻,尤其适合咱们海边讨生活的人,手脚难免有擦碰和溃烂…”
“您的那些忠实子民们肯定用得上。”
然而,他热情洋溢的推销词还没说完,就被子爵一声带着浓重鄙夷的冷哼打断了。
“药?”
子爵原本被麦芽糖抚慰得有些舒展的眉头又拧紧了。
他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他还沾着糖渍的胖手,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冷酷。
“给谁用?”
“给我城堡里的体面人?”
“我们自有家族医师配的好药!”
“还是给那些码头扛盐包的贱骨头或者泡在盐池的盐奴?”
他嗤笑一声,嘴角向下撇出了一个非常刻薄的弧度,声音也陡然变得充满不屑。
“都是烂命罢了。”
“他们皮糙肉厚的,烂了脚砍了便是,哪用得上这等东西?”
“就算是死了我再买一批盐奴即可。”
“而臭黑湖那边有的是等着顶替的耗材。”
“你们这药膏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那话语中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好似一把生锈的钝刀刮过黑脸的心头。
他黝黑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黑滩镇的景象。
港口边,失去三根手指的老水兵得到了瓦力小先生的治愈,认真点数着工分券,脸上是获得尊重后而焕发的光彩。
工棚里,被轻度烧伤的炮手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眉飞色舞地向新兵讲述着与海蛇作战的英勇。
甚至那些曾经麻木的农奴,在领到足额的工分兑换了粮食和熏肉时,眼中闪烁的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罗德老爷会为了一个侍从的弟弟妹妹安排住所和工作,会承诺治愈伤残的水兵。
还会将每一个人的价值,无论高低贵贱都纳入黑滩镇这台逐渐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中。
让他们成为有尊严且有价值的部件,牢牢地成为黑滩镇未来荣辱与共的一部分,而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
但眼前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种无比深沉的唏嘘。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罗德老爷说过的那些。
黑脸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将打开的药品重新盖好。
他见识过太多领主的冷酷,但每次直面残酷后,尤其是与罗德对比时。
这种对生命价值认知的鸿沟,依然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是,大人。”
黑脸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无波。
之前的推销符合切斯特子爵的需求和价值观。
所以他很满意。
而这些药品,黑脸的推销切入点居然是那些贱民。
概念上的转化就让子爵产生了“他想坑钱”的观点,这才导致他再次变得苛刻起来。
“抱歉,是我想岔了。”
“这些药品,确实更适合我们这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粗人。”
他将药品收回储物手环不再多言。
药品推销的失败在意料之外。
不过他再次确认了罗德老爷的仁慈和远见。
心里明白在黑滩镇那片苦寒之地所播下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珍贵而脆弱的火种。
子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黑脸的情绪波动,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还在回味着口中的甜味,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行了。”
他大手一挥,算是为这场带有商业博弈性质的会面画上了句号。
“护航的事,还有焦油和琥珀蜜的运输都尽快落实。”
“设立办事处的事简单,我会让税官划块地方给你们,待会跟管事谈论吧。”
“现在你若没事就退下吧,我乏了。”
“遵命,大人,我这就去安排货物交接和文书细节。”
黑脸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这座弥漫着盐卤、焦油和麦芽糖混杂的气味,更是充斥着权力与冷漠的厅堂里。
走出城堡,穿过一道道铁栅门。
海港特有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黑脸站在城堡外的制高点,俯瞰着下方繁忙的港口。
巨大的盐垛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扛着沉重盐包的盐奴像蝼蚁般在鞭影下蹒跚蠕动。
他想起离开黑滩镇前,罗德老爷站在新建的工地旁,指着那些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领民对他说的话。
“黑脸,你们推销的不仅是货物。”
“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知道,黑滩镇的力量是比金葡萄更值钱的东西。”
此刻,站在银沙城这建立在盐奴白骨上的白色财富之巅。
黑脸迎着海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老爷,您果然是对的。”
“这个世界需要您的火焰来照耀那些黑暗与污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