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在暮色中流淌。
载着吟游诗人的小舟陆续驶入码头。
每当春芽颂丰节临近,总会有许多吟游诗人来到东域。
他们会在节日的盛况下与少女们共饮麦酒,倾听冒险者们的旅途故事,为老爷们高唱颂歌,以此来换取赏钱。
此时此刻,几乎整个月河上都充满着吟游诗人的歌声。
在其中的一艘长舟上,几名吟游者抱着鲁特琴、肖姆管、铃鼓和长笛等乐器轮流吟唱着赞美月河的咏叹。
长舟的船头载着歌声撞碎了河面上倒映的星辰。
“听啊,诸弦应和流水之韵!”
“月河银波,蜿蜒如龙脊沉眠。”
“在悬河堡的峭壁下低吟——”
“铁锁深嵌礁岩,镇守湍流之险!”
“看那鎏金上游,水轮旋舞不息,”
“麦穗与矿锄辉映金流城的荣光;”
“中游的航权,血与誓约的棋局,”
“月河之主”名号在涛声里回荡!”
“争议的河湾,战船残骸未冷,”
“阶梯石城倒映着百年仇怨;”
“货船满载紫晶与谷粒的馈赠,”
“奔向海洋之门,碾碎暗礁如碾碎锁链!”
“哦,月河!命脉缠绕权柄与刀锋,”
“你淌过金葡萄的丰饶,也浸透锈铁的腥风;”
“当春芽节的绿绸铺展你怀中…”
埃利奥用指间的拨片扫过七弦琴。
他最后的一个颤音被河风带走,年轻诗人的红发也在同一时间被吹乱了。
他的脸上有雀斑在鼻梁两侧,像是在上边撒了把陈年燕麦。
埃利奥的嗓音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穿透力,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同船的维戈,一个胡子拉碴指关节粗大的老水手兼船夫,正奋力将长篙插进墨绿色的深水中。
篙尖触到河床下某种坚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船身随之微晃。
“嘘!”
维戈猛地扭头,声音压得比篙尖搅起的水涡还低。
浑浊的眼珠瞪向埃利奥,“小夜莺,收声,马上就要驶入通往悬河堡的浅水分支了。”
“那里可是阿诺德家族的地盘。”
埃利奥不解地停下拨弦的动作。
琴弦的余震还在嗡鸣。“关于月河之主的那段?”
“老维戈,这可是最提气的词儿。”
“拜伦伯爵的威名响彻东域,连河底的鱼都听过他的…”
“鱼没长耳朵,但悬河堡的石头有!”
维戈急促地打断,下巴朝前方雾气弥漫的河湾狠狠一扬。
长舟顺流而下,正滑入一片陡然收窄的水域。
两侧层层叠叠的石砌阴影从薄雾中显现,那是依附陡峭河岸而建的巨大石城。
这里通不了大船,但过几艘长舟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这儿也是拜伦伯爵的手笔,他的威名是用阿诺德家族的屈辱铸造出来的。
悬河堡的花岗岩基座好似巨兽的脚爪,深深楔入翻涌的暗流之下。
更上方是数不清的石屋和仓库,看上去就像是鳞片那样的堆叠排列。
越靠近这段在月河浅水支流上开辟出的邦城中心,他们所能看到的建筑便越显高峻狰狞。
最终托举出山顶那座如同蹲伏巨兽的城堡。
涨潮的水位如今只能淹没地基处的矮矮一段。
城堡庞大的倒影几乎覆盖了半幅水面。
它沉沉地压在水上,也压在人心头。
当初拜伦伯爵拿下月河后,就强行收束了这条水道,使得这条支流水位下降,让阿诺德家族失去大船从悬河堡直通月河的条件。
埃利奥顺着维戈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石兽之城”带来的压迫感。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的气味。
远处则飘来了节日烤饼的甜香,那是粮食的气息。
而在两岸高处的悬台和窗棂上,全都是刚挂起不久的新绿枝叶和由彩色碎布扎成的“种子灯”。
它们在暮色里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活像是石头巨兽身上点缀的珠宝,只是依然无力驱散下方的阴冷。
主街临河的一侧有一道深绿色的厚绸,形成的绸缎河从城堡大门一路蜿蜒铺下,直抵水边的小码头。
那是为明日春芽节拂晓撒种仪式预备的“绿绸河”。
这会儿那条绸布正在昏暗中泛着水光,好似一条真正的绿色巨蟒。
“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维戈的篙指向靠近城堡基座的水面。
有几根粗如壮汉大腿,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链。
有一端深深没入浑浊的河底,另一端牢牢嵌在城堡底部嶙峋的黑色礁石中。
随着水波晃动,链条绷紧又松弛,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悬河堡的根基,阿诺德家的命,都被拜伦伯爵斩断了!”
“原本这段月河支流水位极深,而且直达主航道,如今已被奥尔德林控制命脉。”
“你唱月河之主,在这里就等于是往他们伤口上撒盐!”
“当年的月河裁定,拜伦大人硬生生把下游水域和入海口抢了过去,让阿诺德家族从啃着金葡萄变成了啃着发霉的麦壳。”
“这悬河堡,就是他们被钉死在下游的棺材钉!”
他啐了一口唾沫进水里,那点儿白痕瞬间就被暗流吞没。
“在这里提月河之主,塔楼的弓手会拿你当活靶子练手的。”
“或者你是想试试艾德里安伯爵地牢里的铁链子够不够冰凉刺骨?”
埃利奥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喉咙,不再吱声了。
拨片被收进衣兜里,琴弦冰凉地贴在手指头上。
他想起途中酒馆听来的零碎。
有关于当年月河下游航权的血腥争夺,也有关于奥尔德林家族船队如何卡死阿诺德家的咽喉,并利用水利工程迫使其出局。
“我…我不知道这里这么…”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很是发虚。
他那些精心雕琢的词句,在赤裸而残酷的家族仇恨面前,显得轻飘又可笑。
“吟游诗人唱的是故事,小子。”
维戈的声音低沉下来,宛若河底淤泥般的厚重。
“但阿诺德家听的是刀子。”
“他们的耳朵,比水耗子还尖。”
“尤其在这春芽节的几个节骨眼上,艾德里安伯爵憋着劲要让领民看看,阿诺德家还没倒,还钉死在这月河的范围内!”
“你这歌里唱的金流城鎏金家族,唱奥尔德林的船队碾碎暗礁?”
“嘿嘿,在他们听来,句句都是抽在脸上的耳光。”
他用力撑了一篙,长舟灵巧地避开一处水下漩涡。
但船身却更深地滑入了石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那…唱什么?”
埃利奥抱着琴,突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前方的码头在望,几点灯火晃动,还隐约传来人声。
“闭嘴最好。”
维戈干脆地说,目光有些担忧地扫视着岸边。
“或者,只唱春芽、种子灯和绿绸河,唱河水的恩泽广被四方赞颂…唱那些糊弄老爷耳朵的情情爱爱。”
“用一些甜腻的曲调把他们的耳朵堵住,记得把舌头捋顺了,别带什么容易沾血的刺。”
他顿了顿,看着埃利奥年轻而困惑的脸又冷哼了一声。
“如果你真想听些真东西?”
“等进了城,找个最破的酒馆,灌饱了最劣的麦酒,再听听那些喝醉了的退役老水手怎么咒骂这该死的铁链和石头城。”
“又是怎么怀念船能自由驶向大海的日子。”
“那才是悬河堡血肉之下的真相,小夜莺。”
“不过,切记管住你的琴弦,别唱出来。”
“在这里,真话和找死是同义词。”
长舟轻颤,船头触碰到了码头的木桩。
岸上有人吆喝着抛来缆绳。维戈利落地接住并系牢。
这座阿诺德家族经营了数代人的邦城,就是一头匍匐在月河下游险峻支流河湾处的石兽。
不同于奥尔德林家族卡林邦城依托高地势从而俯瞰四野的格局,
悬河堡紧紧咬合着曲折的支流河岸线而建。
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阶梯状。
越靠近支流的位置就越是高耸坚固。
那层层叠叠的石屋、仓库和工坊都沿着陡峭的坡地向上堆砌。
所有的结构都是为了最终托举起位于最高点的伯爵城堡。
它巨大的阴影在涨潮时分甚至能覆盖近半的支流河面。
无数粗大的铁链从城堡基座延伸出来,深深锚定在河床深处的巨岩上。
它们既是防御工事的一部分,也无声诉说着阿诺德家族与这条大河的恩怨纠缠。
就好像生怕这条滋养又折磨了他们数百年的水流,终有一日会将他们的根基连根拔起。
河流成了命脉,更成了阿诺德家族执念的具象。
悬河堡的街巷总是狭窄而幽深。
这里石阶湿滑,两旁的建筑为了抵御每年汛期的河水倒灌底层往往只开小窗或是干脆封死。
这就使得城市的下层区域即使在白昼也显得有些昏暗,更莫说是入夜之后了。
此刻,中层的街道上正为即将到来的春芽颂丰节而忙碌着。
匠人们在高处的露台和悬挑的脚手架上,用新伐的云杉枝和染成嫩绿或是鹅黄色的亚麻布装点门楣窗棂。
主妇们则在有限的阳光能照射到的石阶平台上,晾晒着为节日准备的地毯和厚实的帆改长衣。
孩子们嬉笑着穿梭在巷弄间,追逐着被染成绿色的木陀螺,清脆的碰撞声在石壁间回荡。
悬河堡的春芽节,永远都带着一种在潮湿与阴暗中奋力挣出生机的既视感。
当下,悬河堡的心脏。
那座被巨大铁链锚定的城堡里。
气氛却与外面渐浓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伯爵书房的杉木门正处于紧闭的状态。
壁炉里的火仍然烧得很旺。
干燥的松木噼啪作响,驱散着河畔城堡中的阴冷湿气。
此刻,艾德里安·阿诺德伯爵与其长子西吉斯蒙德对坐在书桌前,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艾德里安伯爵坐在宽大的椅子中。
他年近五旬,面容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
但长年郁结的眉头和下弯的嘴角却为他刻下了深深的愁绪。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所沉淀着的更是深深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鸷。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紫蜡密封的信函,火漆上印着缠绕荆棘的双蛇徽记。
这封信已被拆开。
“他们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像是我们稳赚不赔。”
西吉斯蒙德成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窗外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支流。
水流在这里被带上了更为深沉的重量。
“他们承诺在王都御前会议上支持我们重启月河裁定,同时向奥尔德林施压,让其交出让出部分下游航权,甚至协助我们在争议地带的恢复性行动…”
“而代价仅仅是,在必要的时候,让我们的私兵穿上他们指定的纹章罩袍。”
他转过身来,年轻的脸庞继承了来自母亲的面容特点,但他的眼神却比父亲更显锐利和务实。
“听起来像是用一堆空话,换我们出人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