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半真半假。
接收王国水军的事是不能对外大事宣扬的。
无论外人能否能够猜到,又是否知情,黑滩镇方面都必须要矢口否认。
别人怎么猜都无所谓,当事人的口风还是要把住门的。
海蜥蜴袭击的消息让黑脸明白,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黑滩镇不可售的商品有许多,但可以出售的服务也有不少。
护航就是其一。
别的不说,奥尔德林家族的舰队也大量承接护航任务。
这一项甚至成为了养活家族舰队的重要收入来源。
护航是很赚钱的高门槛行业。
这行的前期投资很大,不仅要拳头够硬,而且最好护航方还得是贵族,只有这样船商或是委托方才敢于将昂贵的货品托付出去。
不是什么野路子开着几艘战船过来都能当护航的。
按照航程和出动的战船数量与配置来计价。
单次护航的价格从上百到上千金葡萄不等。
盐渍子爵切斯特·巴恩斯听到黑脸的解释后先是一怔。
随即又面露恍然。
拜伦伯爵在之前就宣布其长子路易斯失去了继承权。
作为一个并不多子丰饶的家族,他的嫡系继承者就只剩下了罗德·奥尔德林。
再加上近期罗德擢升男爵,虽然外界的大多数贵族都没有把这条消息太放在心上,而少数贵族也只是认为他沾了奥秘殿堂的光。
不过眼下切斯特子爵突然意识到,这其中或许也有奥尔德林家族势力介入的原因。
如今的拜伦伯爵可是钦点的西境戍督,执掌两大精锐兵团。
仅是赤焰龙血这支骑兵团对于大陆诸多贵族而言都具备碾压般的威慑力。
近万骑兵,还不算扈从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要养活这些精英骑兵,至少要榨干数个规模不小的封地贵族。
更不用说还有一支高达一万五千人以上的重装步兵团“血狮”。
这两支精锐军团足以对标奥秘殿堂的护法骑士团和圣法军。
而像是正常的男爵领,能养活1000~3000名具装骑兵都算是下本钱了,这还是因为索拉斯大陆地大物博的原因。
只要不是懒鬼领主,总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开辟出一番事业的。
区别无非也只在于耗时的问题。
就如当前的切斯特子爵,他不缺钱,他的金葡萄堆满了好几处金库。
陆地上也组建了上万人的护盐军和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兵,布防在领内的各处。
战时的极限状态,还能动员近五万的兵力。
另外他还有数万盐奴和农奴。
金葡萄也能转化为自由雇佣军和海外雇佣兵团。
这就是邻居囤粮又囤枪,我是邻居小粮仓的道理。
要知道会囤粮的邻居往往也会囤枪,而且武德底蕴都很充沛。
但即便如此,子爵对如今拜伦伯爵所掌握的军力还是很敬畏的。
有这样的老爹在头顶上,罗德男爵确实未来可期。
此时,盐渍子爵那张被海风和盐粒磨砺到粗糙通红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肥胖的手指默默攥紧了宽大座椅的扶手。
眼睛里翻涌着被海蜥蜴挑衅后的怒火和精明的算计。
每年因海蜥蜴的劫掠和走私影响,银沙城至少要损失上万金葡萄。
“那些该死的蛀虫!”
沉吟了许久后的子爵忍不住再次骂道。
随即抬头看向黑脸,目光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你说你们有上百艘战船?”
“那么黑礁男爵能拿出多少条船来保我的盐船平安?”
黑脸的脸上仍然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稍微变得放松了些。
他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黑脸微微躬身,
他语气沉稳地进行陈述,不掺杂半点夸耀,平淡的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子爵大人,根据您的需求,我们至少能派出由三到十二艘不等的战船组成若干编队,只要您愿意,黑滩镇可以抽调出半数战船为您护航。”
“我们的战船都配备最精悍的水兵和最强大的武器,它们会像大浪惊涛一样,碾碎任何敢打您白色财富主意的臭虫。”
子爵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眼眸里仍有怀疑。
他的猜疑心可不是这么好消除的。
“奥尔德林家族难不成将所有的船都送到北域来了?”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家族底蕴,岂是外人能轻易揣度?”黑脸的声音没变,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黑脸不纠缠于船只来源的细节,那是个不能深挖的禁区。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到对方最关心的问题上。
伸出手指在粗糙的廊柱上画着无形的航线图。
“子爵大人,海蜥蜴敢在您眼皮底下劫掠和走私,无非是仗着银沙港航线漫长。”
“而银沙城的护航力量顾此失彼。”
“我们黑滩镇的船快、武装配置也不弱。”
“在专精护航的情况下,战船编队足以将您的整个运盐船队像铁桶一样护在中间。”
“从银沙港一直到各域码头都可一路畅通。”
“期间若是海蜥蜴敢露头,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有来无回!”
子爵用自己浑浊的眼睛盯着黑脸。
好似要穿透他那张黝黑的面皮,看清话语背后的虚实。
大厅里的咸腥味依然浓重,时间却在此刻凝固了。
终于,他那肥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么你们的价码呢?”
黑脸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跨过去了。他报出的数字很果断,就好像早已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
“三个战船编队共计12艘,可由您分配路线,南方海域内由四艘战船组成的单一编队,护航一次为六百枚金葡萄。”
“当然,按照规矩,补给问题得由您负责。”
“如果要穿越南翡翠海,甚至前往泽拉斯大陆则按市价递增,作为对您的尊敬,我们愿意在市价的基础上逢百免十。”
“若因我方护航不力导致货物损失,都按市价赔偿。”
“四艘战船护航前往南域,单次六百金…”
子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得更快了。
他在算账。
他每年花在船只维修、替换被劫或损毁盐船、延误航期上的损失,都远远不止这个数。
海蜥蜴的猖獗活动,就等同于不断从他钱袋里偷钱。
而眼前的防锈焦油和护航业务,看起来像是能堵住窟窿的补丁。
但他性子里的贪婪和苛刻让他本能地想要压榨更多。
“太贵了,我看三百金葡萄一次就很合理,如果你们同意,那我可以预定六个护航编队,总数24艘的战船护航。”
“并且确保年均护航任务总数不会低于30次!”
“大人…”
黑脸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让人感到他在发笑。
他现在的表情就好似在看一个市场中为了几个铜子而争执的妇人。
“您运一船盐去南域的利润是多少?”
“被海蜥蜴砸掉两船盐的损失又是多少?”
“四条战船一个编队,意味着有数百水兵,每日消耗的物资、磨损的船械和承担的风险…”
“六百金葡萄已经看在我们初来银沙城,想要诚意合作的份上了。”
“若是其他领主,这个价翻倍也未必能请得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至于我们的战船到底好不好,只要等它们入港后您便能知道。”
“而且,我们不止是护航。”
“为表诚意,也为了方便日后合作,罗德老爷提议在黑滩镇与银沙城之间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我们希望在银沙城设立常驻办事处,以处理日常贸易、货物交割、护航调度,同时确保沟通顺畅。”
“这样您的需求便能第一时间被响应。”
黑脸展现出了强烈的自信,倒是让盐渍子爵有些吃不准了。
不过他很快被黑脸提到的另一个概念所吸引。
“办事处?”
子爵双眼微觑,这个提议倒是让他感到出乎意料。
一个常驻机构意味着更稳定的联系。
但也代表着对方显然想要正式插足银沙城。
或是生意,或是为了布局产业。
这其中的意图倒是值得深思。
他权衡着利弊。
最终,对护航的迫切需求压过了那点控制欲上的微妙不适。
“…可以。”
“但护航费,单编组往南域沿海五百金葡萄一次。”
“我需要六个编组,每年我会保底让你们赚取一万五千枚金葡萄,但得按照运输商单的周期结算,这是底线。”
按照运输周期结算,每笔款子最少得额外压一个月以上。
黑脸沉默了片刻,好似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他倒是不担心盐渍子爵会赖账。
这家伙吝啬金葡萄,但更吝啬自己的脸面。
属于不好谈,但谈好后还是愿意履约的。
他面露思忖,许久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似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可以,此事我能做主。”
“另外首批的防锈焦油您打算要多少?”
他顺势推销道。
切斯特笑了起来,他突然就有些喜欢这个脸黑的家伙了。
“先来三百罐试一试。”
“如果好用,那你们将拥有一位固定的主顾。”
“可若是不好用,那我今后就得怀疑罗德男爵的品行了。”
黑脸连忙点头。
“那便按之前谈好的九折价,八百一十枚金葡萄。”
“大人。”
“罗德老爷交代过,对银沙城,对您,我们都要拿出十二分的敬重来。”
“哼…”子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价格。
换作平时那十枚金葡萄的零头他也是要抹掉的。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愿多言。
到底是现在日子好过了,换作十年前他连一个铜子都不会让步!
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子爵那肥胖的身体在宽大的海豹皮椅子上蠕动了一下。
目光再次聚焦到地上那罐刚刚展示过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焦油样品。
“三百罐…尽快送到。”
“如果效果真如你所说,后续订单不会少。”
“感谢您的信任,子爵大人。”
黑脸微微颔首。
他知道最难啃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
护航协议和焦油订单落定。
这两者都有成为长期订单的潜力。
对于黑滩镇出品的防锈焦油黑脸很清楚它的实际效果。
至于战船护航就不用多说了。
水兵军团的轮战组早就憋的嗷嗷叫了。
此行的主要任务已完成大半。
他适时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不少,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殷勤。
“正事谈妥,容我代表罗德老爷再献上一点小小的敬意。”
“我知道银沙城不缺珍馐,但这东西或许能给大人换换口味,解解烦忧。”
说着他从储物手环里捧出一个精致的锡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