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的手在覆蜡的布质海图上轻轻掠过。
罗德和霍雷肖学士召集了九个人带队。
这些人分为三个不同的小组,他们将分别前往九座被判定为具有商贸谈判价值的临海城市。
除了北霜港被略过之外,从黑滩镇往南去的主要城市几乎都被囊括在行程中。
每个人都持有黑礁男爵的亲笔信并携带了若干礼物。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推销与招募。
先送上礼物和信函“拜码头”,然后推销一波随船携带的各类货物样品。
最后在离开之前的几日去当地的自由市场、黑街或是雇佣酒馆招聘人才。
在自由民占据多数人口的领地里,自由雇佣制很常见。
只是船主往往要根据雇佣的规模缴纳一笔税。
这笔税通常是按人头数和当地劳工的月均收入的15%来收取的。
名曰逢百抽十五。
黑滩镇压根就没有这个税项。
因为黑滩镇连一个人口都不允许外流。
但其他领地可不是这样,占据大多数的永远都是所谓的自由民。
只要缴够老爷们征收的税款,那你蒙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流通管控严格的只有农奴,因为这是老爷们的私产。
自由民的迁徙和入驻都能盘活当地经济。
领主们很早就发现了这个朴素的经济规律。
卡林邦的外城区和黑街也是因此而逐步发展起来的。
黑脸船长总算再次得到了出海的机会,心情变得格外雀跃。
在冬季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罗德命他调教了一群非战斗水手,也就是所谓的航海水手。
这些水手将负责领地今后的货运船和贸易船。
如今他被委以重任,独自带领一个小组。
包括他自己在内,三个人,三艘船,基本携带了相同的货物样品、人员配置和资金。
而他小组内的另外两名船长虽然都很年轻,不过都在船运和贸易上有着一定的基础。
黑脸船长凝视地图许久,不断地看向上边那三个用炭笔新圈出的港口标记。
“我们组的目标是银沙城、锈链堡和彩璃港。”
“老爷的意思很明白,人才和订单,两手都要抓回来。”
站在他面前受教的是前船商之女丹妮拉·哈特,她后来沦为海岛难民,因此来到黑滩镇。
还有原王国海军运输船年轻的舵轮手亨利·佩奇,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曾经是预备学士,后来又担任过一位勋爵侍从。
直到那位勋爵遭遇意外身亡,他才加入王国海军。
又在冰隙之战后跟随大部队投效黑滩镇。
因为二人的谈吐、见识以及对海运商贸的基本流程都足够了解的原因,罗德让黑脸着重对他们进行培养。
没有人天生就适合某一项工作。
但屁股能决定脑袋。
把相对合适的人,往罗德需要的位置里塞。
只要稍加适应后,这就成了最基本的人才。
二人点了点头。
丹妮拉·哈特的皮肤黝黑,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姑娘。
她手掌粗粝,眼神也很锐利。
亨利·佩奇有着旺盛的求知欲,虽然他不太理解为什么罗德老爷会赐予他“小猪”的绰号。
“银沙城我来负责。”
黑脸如今驾驭的船只是那艘改装过的灰鸥号。
这船比海刃号更宽更稳,货舱也足够大。
“银沙城的那帮盐耗子只认现钱和硬货,让我去会会他们那个鼻孔朝天的盐渍子爵。”
“锈锚堡交给我。”
丹妮拉·哈特言简意赅。
她掂量着一块用油纸包起来,其内散发着淡淡橡胶和焦油混合气味的黑色方块。
“那里的老顽固跟矮人一样,只信自己锤子底下出来的东西。”
“得让他们亲眼看看咱的减震垫片是怎么让他们的破弩炮不散架的。”
亨利·佩奇闻言微微一笑,他手中有着一个巴掌大的锡盒。
上面贴着醒目的火焰标志。
“那彩璃港的彩璃夫人和她的沙龙贵客们就由我去说服。”
“对于那里旺盛的引火需求来说,安全火柴应该是有吸引力的。”
“正好看看能否推销出新品。”
他小心地晃了晃另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盒。
里面是配比调整过的白磷火柴,只要在鞋底一蹭就能爆出炽白的火焰。
很快,三艘悬挂着黑礁男爵旗帜的船只出港,并在半日后于航道的尽头分道扬镳,驶向不同的海城和未知的际遇。
……
银沙城。
这里位于北霜港以南的海岸线上。
天气远比黑滩镇暖和得多。
沿岸早已看不到半点浮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盐池。
其中既有人工挖掘的,也有天然诞生的。
大团大团的凝结盐层白花花的铺满了海岸线,它们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从远处望去还真是无愧于“银沙”之名。
围绕着这些盐池的是间隔分布的哨塔,还有手持长弓的哨兵。
数以千计的盐奴用烂皮包覆着膝盖以下的部位在此地采盐。
此举倒不是为了干净又卫生。
而是之前的这里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烂脚病。
长期在盐池里浸泡后,盐奴的足部会产生溃疡和坏疽。
而且还不只是普通的皮肤溃烂,往往还常伴随盐蚀、湿冷引发的一系列病症。
后来盐渍子爵就收购了一批劣等的皮料让盐奴包覆双脚,显著降低了烂脚病的蔓延。
黑脸船长攀在桅杆上,他对这里的情况颇为了解。
严格来说这是一座口碑不算太好的城市。
盐渍子爵是公认的苛刻者,不是个很好打交道的老爷。
而罗德选中这里的原因是银沙城足够有钱。
这里不仅拥有售盐的特许,领内深处还有一处油田。
不过原住民对石油的开发程度不高。
他们关注的并不是石油本身,反而是沥青这样的副产物,还有初步提炼出的石脑油。
所以在子爵的地盘范围内,有一处名为“臭黑湖”的区域,全都是粘稠的石油,都形成了一处规模不小的湖泊。
那里人嫌狗厌,连飞鸟都看不到。
所有沾上石油的小动物都会变得狼狈不堪,甚至在原地等死。
但罗德喜欢石油。
这是真正的液体黑金。
不仅是燃料,更是新材料分支的原点。
这么好的资源在原住民手里却几近荒废,只是产出些可怜巴巴的沥青和用来混合调制做灯油的石脑油,这跟暴殄天物有什么区别?
罗德打算让黑脸先来此进行初步接触,进行试探性的交流。
若是后续实际合适,他不排除本人亲自前来。
先以租赁或是协议开发的形式,将“臭黑湖”化为租界。
租界在原住民里还是有先例可循的。
正因为此城在罗德计划里的重要性,所以黑脸才决定亲自出马。
如果初次见面未能取得一个好印象,这也会对罗德后续的计划造成一定的阻碍。
因此,黑脸不允许自己失败。
当灰鸥号驶入银沙港的时候。
他嗅到了浓郁的海腥和盐卤味。
那些巨大的盐垛宛若一座座粗糙的白色小山,就顺着码头两侧的堤岸堆砌。
其中有部分会被搬运到精晒池和熬煮工坊,制成品质更好的精盐。
但绝大多数都会以粗盐的形式直接装袋发货。
那些搬运工佝偻着腰,扛着沉重的盐包,在监工皮鞭的呼哨声中蹒跚而行。
这里的繁荣让黑脸感到一股粗粝的压榨感。
不过旋即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在黑滩镇待久了之后,以前这些司空见惯的事情反而让他产生了违和感。
差点都要忘记,暴力胁迫的剥削和压榨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了。
相较而言,罗德的老爷工分券和新型配给制才是真正的非主流。
在灰鸥号停稳的第一时间,马上就有海关税吏上船检查。
按照规定,船商要根据货额缴税。
只见一个穿着浆挺制服,胸口别着铜锚徽章的港口税吏带着两名副手就踱了过来。
他眼神挑剔地扫过灰鸥号的船身和桅杆。
重点看了看那面崭新的黑礁旗。
“黑礁,没听说过的纹章,哪来的?”
税吏在黑脸面前拖长了调子。
“北边,黑滩镇。”
“奉罗德·奥尔德林男爵之命前来拜访切斯特·巴恩斯子爵大人。”
黑脸递上盖着黑礁火漆印的文牒,语气不卑不亢。
他黝黑的脸庞在正午的阳光下没什么表情。
而在他身后,水手们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特制的木箱抬上码头。
箱子缝隙里渗出淡淡的松木和焦油气味。
“黑滩镇?”税吏蹙着眉头,草草瞄了眼文牒。
“那个鸟拉屎都嫌远的地方,居然擢升了一位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