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与池座的那些政要、银行家、贵族、律师、医生、教授……他们当然听得懂“扬克”宣言里的挑衅。
“扬克”没有像个工会领袖一样提出改革方案,也没有向任何人博取同情,他在说:你们能坐在上面,是因为我们在下面干活!
这段话远比勒昂那段“资产阶级全是王八蛋”的演说更具有煽动性,让所有包厢里的大人物们都如坐针毡。
所有人起初都以为他会进行一次典型的工人集会演说,但没想到被“扬克”骂成“孬种”的,正是那个满口工人词汇的“勒昂”。
资本家们并不害怕痛骂自己是“该死的”“懒惰的肥猪”“”的“勒昂”,害怕的是将他们视为一无是处的弱者的“扬克”。
这个“扬克”崇拜力量,讨厌空话,他不认为这拥挤、闷热的前舱是地狱,也不觉得自己在被资本家们奴役。
他打心眼里为这份工作自豪,认为自己拥有远比那些体面的头等舱乘客更坚实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顶事”!
这个“顶事”是个地地道道的俚语,剧场里的体面人们也许只偶尔在仆人们的嘴里听到过,却绝不会把它带到社交场上。
可在这出戏里,“顶事”这个词仿佛有了一种魔力,将“扬克”凶悍、野蛮又自信的骄傲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们确实是“孬种”。
“扬克”的自白还在继续,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反驳“勒昂”,也开始回应穆内·叙利饰演的“派迪”。
“派迪”留恋旧日的帆船时代,觉得那时候远比现在自由;而现在蒸汽轮船,只是一个把人喂进炉膛的铁笼。
【在这个地狱一般的炉膛口里,我们的脊梁断了,我们的心碎了,随着煤一道,把我们的性命也喂进去了。
我是在想——我们就像关在铁笼子里、不见天日的动物园里那些该死的人猿!】
“人猿”这个词第一次在舞台上清楚响起,楼座上的骚动也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听“扬克”会如何回应。
观众们原本只是觉得这个位于船底的前舱粗俗又吵闹,但此刻所有人突然懂得了这出戏为什么叫《毛猿》。
它写的是就是这些被关在船底,一铲一铲把煤和自己的生命、甚至灵魂都喂给机器的人。
而穆内·叙利用自己的演技,将“派迪”这个老迈、衰朽,对人生与世界都充满了失望的老水手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就像一根快锈完的钉子,只想早点从木板上折断、脱落,与如煤块般火红、锤头般强硬的“扬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观众们松了口气,穆内·叙利用他三十年的舞台功底,成功将这场本该是“扬克”独角戏的段落有了别样的华彩。
“扬克”当然不肯接受派迪的说法,他暴躁地反驳,语速越来越快,工友们也被他说得越来越兴奋。
到了这里,亨利·克劳斯终于把扬克第一场最重要的一段说了出来——
【可是我,我年轻呀!我身体棒!我跟世道前进!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的才是那一切的根本。……
炉膛口是地狱吗?当然!要在地狱里工作就得是一条好汉!……使它发热的是我!使它发出吼声的是我!使它转动的是我!
不错,没有我,一切都要停顿。一切都要死亡,懂得我的意思吗?……我是原动力,懂吗?明白我的意思吗?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是结尾!我是开头!我开动了什么东西,世界就转动了!世道——那就是我!……
钢,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钢——钢——钢!我就是钢里面的肌肉,钢铁背后的力量!
(他边说边用拳头猛击床铺,所有人都被他鼓动起来,如痴如狂,同样敲起铁床来。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中,扬克还在咆哮)
奴隶,鬼话!管事的是我们。那些有钱的家伙,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他们算个屁!他们不顶事。】
整个舞台都在捶打铁床的敲击声和“扬克”的咆哮声震动,仿佛下一刻,他们就会冲下来,把座位上“不顶事”的有钱人揍一顿。
巴黎的戏剧史上,甚至整个欧洲的戏剧史上,从来没有一出戏具有这么直接的冲击力,也从来没有剧作家让工人这么咆哮!
在这之前,舞台上几乎所有的工人角色不是骂骂咧咧的“勒昂”,就是悲观绝望的“派迪”,至多再加一个义正词严的工会领袖。
没有一个像“扬克”这样,从纯粹的劳动自豪感与原始的生命力,展现出如此强大的精神、磅礴的精神力量。
豪华包厢里的格雷夫吕伯爵夫人脸色惨白,忽然惊叫起来:“索雷尔……是把我们骗到这里来……让这些野蛮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