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宇航员意识到了:
若是死者能和生者接触,他也不会在死后才了解到这一点。毕竟远在自己出生之前,那颗蓝色行星上便已有了数百亿的死者;如果算上人类之外的生灵,那便更多了。
一旦碰触了这个觉知,更多更多的质疑涌上心头:
自己不可能是人类诞生以来的第一位死者吧?
和自己此时这再传统不过的“鬼魂”相仿,生死之隔也如同无数人描绘过的那样,该是难以打破。
那么,宇航员现在便是被困在火星上的、孤零零的魂魄了。
他不明白为何死去后的自己,仍然被行星的重力所束缚--而这个问题光光只靠他自己,怕是也很难解开了。
【我...我是不是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我...越来越记不住东西了。】
宇航员抬起拳头,在触不到的头盔上挥打;强迫自己思考别的问题。
[未来命运号]的失败,是否会影响人类对火星的进一步探索、还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有下一波探索者来到火星之前,宇航员还需要度过漫长的孤独岁月。而与独处的时光相比,邂逅恐怕只有一瞬--
毕竟已经死去的人,真的还可以再死一次吗?宇航员或许要永远存在下去,就算人类毁灭也是一样。
哪怕人类能够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或生态据点,宇航员也只能祈祷自己的心智足以撑过孤独。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或许自从死后,便再没想起来过--反正[宇航员]这个单词,已经比姓名更加能代表他的存在本身了。
...
他在火星的大地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在火星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之中穿行无碍,往往数月都见不到些许冰蓝的日光。
每当尘暴掀起,宇航员便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细碎、将四面八方填充。那是种混乱的舞蹈,却不让他觉得有趣。
火星的一天有24小时37分左右,和地球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这点让宇航员感到安慰。
他就这么走着,隐约感受到了些许安宁--
...
【...啊。】
直到某一次沙尘散去,宇航员终于在远方环形山的一角,再次看见一具尸体。
尸体的下半截被火星尘掩埋,但仍可以看见胸口的金属铭牌闪闪发亮。
他狂奔向前,虚无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动。时间已无意义,一天或是一个小时,总之宇航员来到了尸体前:
脸已经彻底木乃伊化,缩成一团丑陋黝黑的干瘪;铭牌被火星的砂砾打磨成一片糊。
【好像...好像...就是我的尸体。我又回来了。】
就算其实是同伴的尸骨,宇航员也分不清了。
或许绕了一个大圈,甚至已经环绕了整个火星。毕竟火星比地球小得多,赤道也才一万三千多英里长,而他是个不眠不休的鬼魂。
那些他以为已经消散的情绪,终于由心底的最深处爬起、涌出脑海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
宇航员跪倒在离地一英寸的虚无上,朝着自己的尸体、开始哭泣;死亡让他的泪腺无比坚韧,可以永永远远地分泌虚幻的泪液--
就这样下去好了。抛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认知,做一个无法被观测到、但又永恒存续的纪念碑。
这或许是免于痛苦的唯一方法...
...
呲啦呲啦,呲啦呲啦...
哭泣同样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被怪异的声音打破。宇航员猛地抬起头,四处寻找异响的来处--
但他旋即发现,这怪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于他的脑海深处。
在寂静的火星上,再突兀也不过。
幻觉?是幻觉吗?孤独终于让他发疯了?
呲呲呲呲呲:异响还在继续,甚至更加嘈杂。
【这声音...怎么...怎么有点像...】
带着朦胧的电干扰,脑海中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
“你好,这里是呼号[MGC-07]。本台在向太空吸血鬼发起通讯,你好,本台在向太空吸血鬼发起通讯。请接收,请接收...Over...”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就请回答我...请在本频段做出回应,请确认收到...收到者请回传。”
声音醉醺醺的,尾调滑稽地拉长;用的是宇航员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
“本人是一位教师,近期受感情与事业问题烦扰,心情十分...十分困苦:愿意向一位适龄的星际血族献身。仅限女性,年龄不限,态度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