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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很安静。
他隐约能听见些“沙沙”响,似是火星的风在吹动细砂、让微粒摩擦:但火星的大气太稀薄,超过几十米的声响便传不过来;宇航员难以分辨这是不是幻听。
好滑稽--宇航员发觉自己是个担忧幻觉的鬼魂。
没有了饥饿和干渴,但心灵上的需求却半分没有减少:首先到来的是孤独。
【多么奇怪。】
就像食欲与性欲来自于身体一样,人类对于外界刺激和同类陪伴的渴求、也不过是神经递质与内分泌的作用,是缺少催产素和血清素的表现--还是说作为鬼魂的宇航员,保有了一部分大脑的功能?
若鬼魂不会饥饿,不会口渴,那更不该如万千文艺作品一样,在死后也要求取生时未能获得的一切:
那种贪婪,和其他生理本能没有区别。
起码宇航员是这么想的。
孤独还没持续多久,对自己的不屑也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宇航员认为光靠漫天群星、便足以填满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空隙;和整个尚未踏足的宇宙相比,[拥有伴侣]这种原本能够轻易满足的需求、只是繁衍本能留下的累赘机制,就像心灵的阑尾。
而当宇航员被束缚在这通红发亮的异星上,他开始希望...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说话。
可惜目前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孤独依旧,但宇航员至少不觉得怎么无聊。毕竟可以拿来思考的疑问太多了,而思想就是最好的玩具。
同伴呢?跟他一起坐上[未来命运号]的其他两位同伴呢?会在火星的其他地方吗?
稍稍思考,宇航员便发觉了那骇人的可能性。
如果鬼魂其实是追随着死去时的位置、或是失去了生命的尸体--
那么与自己一同踏入太空的两位同伴,恐怕只能永恒地在无垠的宇宙太空之中漂浮、却依旧保有着意志:如果运气好一些,在被吸出舱外时能够进入环火星轨道...那么他们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想到这般严酷的命运,宇航员自己也感到恐惧与悲哀。
对外太空的探索比他想象中还要残忍...只不过,是以一种宇航员从未想过的方式呈现。
虽然说,他已经是这次灾难里的幸运儿了。
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被火星的重力捕获,落到这里来,和自己相伴?
宇航员只能抱有这样的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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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蓝色的光晕升起又落下,循环反复;宇航员压根没有记数--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生时来得那么精确,并随着时间推进而愈发恶化。
他能记得一些欢欣的时刻,那些片段中激烈涌动的情感;却想不起来具体的事例、其中的人物。连花费十余年掌握的专业技能,也在悄悄远去。
他不曾有过婚姻,但应该有血亲--真的吗?宇航员想不起来妈妈的面孔了。
于是,宇航员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世间最孤独的游魂,要长久漫步在这颗红星的荒芜土地上;寂寞更甚于每一个曾经出现过的灵长类。
宇航员有点后悔。
后悔之前把休假时的周末、浪费在夏威夷菠萝什锦披萨和《人鬼情未了》的录像带上了:就算自己成为一抹孤魂,却再也没有能够思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