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真的到火星来了。】
宇航员抬起头,看见淡粉色的天空。稀薄的火星大气中,充满红色尘埃。
天边漫着一抹冰蓝,环了圈橙色--那是刚刚落下的夕阳:尘埃微粒对蓝光有特殊的散射,使得在这看见的夕照截然不同。
太阳也显得小,不到在地球上看见的三分之二,像颗塞着灯泡的小皮球。
群星的光明亮又锐利,能清晰地望见银河。可从这一面的盖尔环形山上,他看不见那颗遥远且湛蓝的星球。
宇航员见过那些从环地轨道向下看时,仍能被分辨出的地表建筑们:万里长城,三峡大坝,吉萨金字塔,还有犹他州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矿场...
可当火星进入夜晚...甚至连地球本身,也不知悄悄跑到何处去了;更别说地球上人类存在的些许痕迹。
两颗“月亮”--福波斯和德伊莫斯,火星的两颗卫星--正高高坠在天顶。它们一快一慢,火卫一福波斯只要四小时便能绕火星一圈、像飞快落下的流星;火卫二德伊莫斯只有小小一点,在天外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等宇航员结束痴迷的观察,终于满足地低下头:
他看到了尸体--
那尸体正正地躺在脚下的暗红土壤上,四肢大张。
此时正值火星夏夜。零下七十摄氏度的低温,让尸体脸颊变得干硬、变色;可稀缺的水分也使得尸体的面孔并未结出白霜,反倒更像脱了水的全麦面包。
宇航头盔的复合玻璃钢面罩已然稀碎,只剩下边沿三三两两的、利齿似的残留。似乎宇航服化身成了怪物,将尸体的脑袋含在喉咙口里。
那张脸--虽然变了形,脱了相,可宇航员再三确认:曾经每天剃须洁面、走过橱窗、翻看相册、乃至举起太空头盔时,都能看得见。
确乎是宇航员自己的脸。
...
【我怎么会看到...我?】
他把双手拿到脸前:他还戴着宇航手套,在那下方是厚且圆的、橘黄色的粗壮袖管、嵌进手套中。而这些,全部像是相片被图片处理软件调低了可见度--宇航员能够透过自己的双手,看见脚下朱红的地面。
他变成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样子了。
宇航员又一次抬起食指,小心翼翼地伸进面罩上的破口、碰上自己的脸颊--奇妙的体验:没有丝毫的触感和阻力;可他明白,自己已然触到面颊,获得了信息、却又并非来自于感官。
人类是无法在火星的大气下呼吸的:而面罩早已破损,宇航员也没有呼吸。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已经死去了...
但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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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或该震惊?悲伤亦或遗憾?
稍稍的错愕过后,狂喜挤满了宇航员的心头。他盯紧自己逐渐木乃伊化的尸体,捏紧拳头,想要欢呼雀跃。
原来...
原来人类在死去之后,真的有着意识残留、缭绕不灭:
这是个多么伟大的发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