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定新君的第一道诏令内容难吗?
对于太极正殿内的六人而言,其实一点都不难。
先帝曹叡让人诟病的也无非是大兴土木、广采秀女与起居奢靡这三点。
其中放后宫秀女各归家这点在遗诏中已然有嘱咐了。
故而,新君第一道诏令内,只需声称先帝遗诏中还有罢兴作宫室之役,就能为曹叡的身后名添些美誉;再复重申要效仿文帝曹丕的清简之风,将要裁减后宫支出等,就能树立新君的贤良形象了。
至于如何彰显新君的仁德嘛~
也是有现成的事情的。
早在青龙年间有司就请奏过,是否可以将六十岁以上的官奴婢放良(赦免为民)。只不过那时候先帝曹叡正在大兴土木、力役不休,此事遂没有了下文。现今既然将先前的宫室之役皆停止,也就是有了将官奴婢放良的契机。
轻松就能拟定的内容,他们犹如此郑重其事,并不只是为了走一个流程。
而是将此事当作了三位托孤大臣与公卿之首的磨合契机。
更准确的来说,是众人对夏侯惠的投石问路——日后庙堂决策,这位大将军若不点头,任何事情都无法付诸以行。
当然了,这不是在说夏侯惠已然诸事在我、犹如操君权了。
而是他执牛耳,超然于众人。
众人以此事来看他是否刚愎用事与是否有独断之心,进而来决定日后与之对抗,抑或凡事都能以相互妥协的方式来解决。毕竟曹爽与司马懿联合起来,在公卿百官们的支持下,同样是能让夏侯惠无法一意孤行的。
故而,当官奴婢放良之事敲定了之后,众人并没有各自离去。
而是陷入了沉默,候着尚书令裴潜或太尉司马懿提及放良之制是否也能适用于士家,以此来看夏侯惠的决定。
或是说,就连以罪没家的官奴婢都能放良了,前身为流民的士家当然也可以放良。
但这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不少官奴婢被归入士家之内,不免牵扯到了士家制。
恰好,先前肃清士家积弊就是夏侯惠提及并在先帝曹叡首肯下,付诸以行的庙堂庶务,也是他从行伍步入庙堂后唯一促成的事情。
但士家的牵扯面很广。
举国各地的典农部或多或少都有些猫腻。
若是同样放良了,必然会有人私下揣摩夏侯惠此举的用意,进而出于邀宠之心来抨击屯田弊病、举报典农部主官等。
所以夏侯惠的决定,从放良士家与否中也能看出,日后他执牛耳时是否强势了。
只不过太尉司马懿犹如老僧入定了般,许久都没有作声、无视了众人的殷殷目光,仿佛忘了士家事属太尉府了一样。
也让尚书令裴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后,很自觉的以此事来问夏侯惠意下如何。
没办法,谁让庙堂庶务事无巨细皆要通过尚书台呢?
当问题刚抛出来的时候,夏侯惠心中便知晓此问题是在项庄舞剑,所以他也不置可否,径直问道,“此事,诸公觉得可行否?”
好嘛~
他直接反客为主。
将别人的投石问路,变成了他试探别人的问题了,且还是名正言顺的。
身为托孤之首的大将军以朝堂庶务来询问庙堂重臣的意见,这不是虚怀若谷的体现吗?有什么不对的呢?
不由的,众人心中顿感无语。
但最为无语与觉得憋屈的,还是太尉司马懿。
因为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落在了他身上,且他还无法熟视无睹了。
士家事属太尉府啊!
第一个开口作答的人,身为太尉的他责无旁贷啊~
“回大将军,我窃以为现今陛下甫即天子位,政令宜少不宜繁,是否放良年老士家,还需从长计议。”
他是这样作答的,委婉的否定了。
有了出头鸟,其他人自是依次出声附和。
反正放良不放良的,对他们来说就是幌子而已,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
对此,夏侯惠面无表情的颔首,“既是如此,就如诸公所言,此事从长计议罢。”
这个回答看似从善如流,但却让众人瞳孔微缩、心中咯噔了下。
因为夏侯惠如他们所愿,表现出了自身是愿意接受他人建议的态度,但也隐晦的警告了他们——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商讨,别来玩心眼!不然,如今日对答这般,他日后以“如诸公所言”为由来布告朝野,声称他们提倡再次掀起肃清士家积弊事!
所以,众人各自离去时,神态也各有不同。
司徒卫臻淡然处之。
且还宽慰了一并归去的司空崔林与尚书令裴潜,让他们莫误会新任大将军刚愎强势、忧心社稷难安。因为与夏侯惠曾有过不少交集的他,对这种结果早有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