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濒死之人而言,回光返照是上苍赐予最后的仁慈。
但对已然缓缓闭上眼睛的天子曹叡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与遗憾,因为他陡然间想起来了,早年曾经两次做过同样关乎魏阙的梦与侍中高堂隆的临终疏了。
两颗大树倒下,一颗大树在魏阙内茁壮成长遮天蔽日,已故中郎周宣解释此举意味着鸠占鹊巢。而已故高堂隆也曾说过早在黄初年间,上天就以宫阙有口爪胸赤的异类之鸟育长在燕巢里,征兆着魏室有鹰扬之臣祸起萧墙、鸠占鹊巢之危。
两者结合起来,容不得曹叡不怀疑自己对托孤之臣的甄选——夏侯惠与曹爽皆是宗室,而司马懿则是外姓!
这是不是意味着,日后本就有矛盾的夏侯惠与曹爽将起冲突,验证“鹰扬之臣祸起萧墙”成为两颗倒下的大树,然后让司马懿坐收渔翁之利,进而变成魏国遮天蔽日的大树,最终演变成为“鸠占鹊巢”?
毕竟,已故司徒陈矫就隐晦的指出过,司马懿乃是魏国的朝野之望啊!
尚有夏侯惠先前也直接挑明过,司马懿宛如圣人啊!
试问,此番再次被托孤成为顾命大臣的司马懿,与篡汉自立的王莽相比,家世、威望、人脉以及实力,还有差几分呢?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曹叡倏然发现了。
但却也晚了。
“嚯~嚯嚯~”
怒目圆睁的他努力抬起身,看着位列最前方跪拜太子曹芳的夏侯惠、曹爽与司马懿三人,想说些什么但却嗓子里只能挤出不知其意的单音符来。
在最前列的夏侯惠发现了他的异样。
也不顾礼仪直接起身过来,搀扶他起来坐卧,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帮忙顺气,哽咽着说道,“陛下,且先咽一下,然后就能叙话了。”
曹叡如言。
但他拼尽全力的耸动了好几次嗓子,都难以咽下卡住喉咙的浊气,直至面色青紫备显狰狞,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所以,在脸庞之上的红光迅速消退时,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唯有用目光死死的盯住了不远处的刘放,奋力的颤抖的抬起手指着刘放,挤出了几个字,“老....老贼......误.......”
话语没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手也瞬间失力的掉了下去。
灰青色的脸庞犹带着狰狞、双目犹忿怒圆睁。
魏室第二代天子崩,不瞑目,也让嘉福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被指着的刘放呆若木鸡,直接被吓傻了。
他身侧不远处的孙资则是满目悲凄、满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心中不详的预料,来得比预想中还要迅猛。
而满脸悲恸的夏侯惠则是心中泛起了疑惑:在弥留之际的天子曹叡,为何倏然骂刘放为老贼?这个老贼,是指弄权更改了大将军人选的刘放与孙资二人,亦或者是被拉进托孤之列的司马懿呢?
司马懿则是将头埋了下去,不让旁人看清楚脸庞上的神情。
因为此刻的他,将数十年荣辱不惊的养气功夫全扔了,心中怨念尽写在脸庞与眼神里——他在心中咒骂着刘放与孙资!
身为文帝曹丕的顾命大臣、已然出将入相的、恩荣无可复加的他,早就想急流勇退、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但这个冀望,却因为天子曹叡的壮年崩殂而破灭了。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着日后小心翼翼的避开权力漩涡,安安稳稳的度过余年,不给家族与子孙留下祸事。
然而!
现今的他,竟是被刘放与孙资无端端给拉进了托孤之列!
且还让天子曹叡死不瞑目了!
试问,日后他还怎么安生?
天子曹叡的那一声“老贼”骂给刘放的,但为什么天子这么骂?
不就是因为托孤之选吗?
三位托孤之臣中,只有他并非诸夏侯曹子弟!
此情此景之下,他如何不能,不被朝臣私下妄自揣测!
殿内唯一心中没有惶恐的人也就是曹爽了。
他还谈不上老,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什么作为,更不是托孤之首,任凭公卿百官如何解读天子曹叡的不瞑目,都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故而,他见曹叡已然瘫在夏侯惠手臂弯中后,当即便悲号了起来,“陛下!!”
也正是他这记打破死寂的悲鸣,令心思迥异的众人都反映了过来,皆伏地为天子的离去而悲恸涕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