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不乏舍己为人之事。
但更多人都是遵循着自私爱己的天性。
在权力中枢呆了数十年的刘放,不能在为天子举荐托孤人选这种事情上犯了疏忽。
故而他的补充,建议将太尉司马懿也拉进来就是故意的。
理由,是如愿将燕王曹宇踢出托孤之列、能保全自身仕途与性命之后,遂更想进一步为子孙计。他之子刘熙在禁锢之列,且没有与孙资听取夏侯惠的建议那般,遣子去辽东寻觅战功,所以只能将刘熙的仕途托付在司马懿身上。
哪怕孙资因此觉得他故意隐藏,日后将与他分道扬镳都在所不惜。
他已然老了。且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潜规则下,任何人当上了托孤大臣执政,都不会让他与孙资复有“专任”之权了。在这个最后能弄权的时刻,他已然无心顾及是非对错,就当是自己辜负彼此多年的情分了罢。
他在提出建议后,目光并没有向孙资撇去。
但却能感受到孙资的目光,此刻就黏在自己身上,参杂着忿怒、伤悲、痛苦等情感........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是啊,孙资怎么敢置信呢?
情同手足、荣辱与共了十数年的人,竟在最重要也是最后的时刻背叛了自己。
甚至这种背叛都寻不出理由来,让他想将之宽慰为是自己的过错,或者是对方有不得已的苦衷等都弗能。
且他也无法阻止刘放了。
因为他知道,天子曹叡绝对会被“且陛下不见先帝属司马公以陛下乎”这句话打动。
毕竟,最早曹叡选择燕王曹宇来当托孤之首而非夏侯惠,最大的缘由不就是因为夏侯惠性格不利于社稷安稳吗?
而司马懿不就恰好可以弥补这点吗?
若是出身前朝累世两千石望族的、德高望重的先帝顾命大臣、出将入相后自请卸任兵权归朝的三世老臣,天子曹叡都不愿意信任的话,满朝公卿还有谁能信任呢!况且,刘放建议取太尉司马懿在托孤之列,是为了以他的德高望重来“使相参”、和睦中外,给夏侯惠拾遗补阙的,而非是权柄在夏侯惠与曹爽之上啊~
譬如当年的锺繇。
天子曹叡继位后他升迁为太傅,论地位犹在曹休、曹真、陈群与司马懿等顾命大臣之上,但实际却是没有什么权柄的。
事实也是如此。
很快的,孙资的耳边就传来天子称善的声音、遣人去召太尉司马懿过来的诏令。
所以他也很是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他已然无心去忿怒刘放的背叛之举了。
而是在悲哀自己。
明明,他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来劝说天子改立大将军了,且已然得逞了,但却因为受刘放的节外生枝拖累,最终还是要背上“奸佞”之名,被后世青史口诛笔伐!
就是被刘放拖累了。
他们劝说天子曹叡将大将军的人选,从燕王曹宇改成夏侯惠,这点别人是无法指摘的。
因为有先帝曹丕“藩王不得辅政”的诏敕在。
敢问,他们遵循先帝之言有什么错呢?
孰人能质疑他们有私心呢?
但刘放建议将太尉司马懿加进来,那就成为了他们二人弄权的铁证了。
魏室姓曹!
代汉而立至今不过二十载!
在秦王齐王皆年幼的前提下,如何守着社稷、以谁来当周公,天子都应该只考虑诸夏侯曹子弟,怎能参杂进来一个太尉司马公呢?
促成此事的人是何居心呢?
孙资已然能预测到,日后一旦夏侯惠与司马懿有了冲突、甚至有了相争之事后,无论谁是胜利的一方,他与刘放都会被朝野定为“为祸之首”了。
且这是远虑。
近忧,则是夏侯惠将如何看待他与刘放呢?
原本在托孤之选忠,夏侯惠位居其次,且还是威望最隆与功绩最大的人,现今陡然迎来了一个“朝野之望”的掣肘,彼会觉得自己与刘放是在帮忙吗?
孙资心中一点底气都没有。
又或者说,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少时,拟好诏且用了印玺的天子曹叡困倦不堪,斜着头靠在榻沿阖目养神,从绷紧的脸庞与挤在一块的眉毛中不难看出,他此刻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再度陷入昏迷。
其他在殿内之人也屏息噤声,不敢弄出声响打扰。
如早就被准起身的刘放与孙资也垂手静静恭立在侧,不同的是,似是他们之间站立的距离比以往宽了好些。
可能是担心挪动脚步发出声响罢。
曹爽为自己这个无聊的发现,随意做寻了个答案,心中也开始考虑着自身的日后。
早在去岁年末时,他就知道自己将在托孤之列了。
这也是日夜守护在天子近前的便利——天子在叮嘱燕王曹宇身后事时,也数次招他在侧旁听,并还曾勉励了他几句。
那时的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如秦朗、曹肇那般早早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