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今你我皆是几上肉矣!”
等了许久都没有迎来答复的刘放,按捺不住说道,“不为则必死,有所为或能有生路,孙公何故踌躇不言邪?”
“唉,恐事也难为之。”
孙资叹了声气,悠悠而道,“非是我小觑刘公,而乃燕王几不离陛下左右,且嘉福殿内犹有曹爽在,你我纵使有心为之,也难寻时机啊!”
“只需孙公与我戮力同心,此事必可成!”
觉得有希望的刘放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破有几分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味道,“曹爽不过一唯诺之辈耳,不足为虑。而燕王也有下殿之时,我连续观察五日了,每每各部尚书过来禀事时,生性温和的他竟还拘泥礼仪,居然下殿与彼等计议小半个时辰。”
你竟然已经连续观察五日了?
五日前的天子,似是尚未一日数次问秦朗是否归来吧?
从话语中品咂出刘放早有预谋的孙资,心中陡然微凛,不由也开始觉得事情变得诡谲了起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遂借着取盏慢饮来松缓心绪后,才继续说道,“如刘公所言,我等有可趁之机。然而,刘公莫是忘了,陛下今惮夏侯稚权率性多事、恐为社稷扰。我等毁燕王秉政不难,其难在于陛下未必愿意以稚权为首也。”
“何难之有?”
双手凭几案撑身的刘放,将头伸过来与孙资耳语道,“以我看来,此事不难也!陛下现今终日昏睡,已然浑浑噩噩,醒来时临昨日之事犹不记得。我等只需以祖宗之法先帝之言为引,言燕王已渐有恣睢之态,劝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事可成也。且纵使陛下有所疑,我自有办法劝之。孙公可无忧也。”
你有甚什么法子?
难道以夏侯惠拜谒太庙求死来说事?
孙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有追问。
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到如今,他也只得姑且信了不是?
但他仍旧没有松口许诺。
再次迟疑了许久之后,又如此唏嘘道,“唉!陛下对你我不吝恩宠,而你我今竟要因一己之私阴谋毁陛下后事,属实.......”
“唉,孙公复执迷矣!”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怒其不争的刘放给打断了,且语气不乏忿恚道,“敢问孙公,你我此些年对不陛下可曾有过二心?而陛下自寝疾以来,多次嘱咐燕王事,可曾有一言半句提及你我否!难道孙公犹不自知,你我已然被陛下视如敝履了!”
这声质问犹如一把刀子那般径直洞穿了孙资的胸膛。
因为他与刘放本质上是天子曹叡扶持起来的孤臣。
所谓的“专任”,其实是曹叡将他们二人摆在前面与朝臣博弈的棋子而已。
他们二人很出色也很尽职的完成了曹叡赐予的职责,但如今却没有迎来该有的庇护。
譬如,自知时日无多的曹叡,现今可以寻个缘由将他们二人罢免遣归桑梓,好让新旧交替后没人会追罪他们。毕竟他们都被惩罚过了、已然卸下权柄归隐了,新君王与朝臣也应该默守庙堂上不成文的规则不再迫害。
再怎么不济,曹叡在叮嘱燕王后事时也应该顺势提一嘴,让燕王明白他们二人的角色,庇护他们的日后体面荣退。
但曹叡什么都没有作,直接将他们疏忽掉了。
以曹叡的帝王心术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所以刘放孙资都能明白,曹叡就是故意疏忽的,将他们当作了祭品。
让没有什么威望的燕王曹宇在甫掌大权时,顺应人心的将他们二人下狱论罪,以此博得宗室与朝臣的好感,进而树立威信。
孙资是明白这些的。
只是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接受勤勉为魏室三朝君主效力了一生的自己,最终却要换来这样的结局。现今被刘放毫不留情面的点破了,也撕裂了他所秉持的忠君体国理念、所有关乎君臣相得的虚伪美好想象,让他痛苦不堪也忿恚不已。
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呐喊着:
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活着?
他与刘放只是想活着,这有什么错!?
“就依孙公所言罢。”
他沙哑着声音,艰难的挤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