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从坐席上爬起来,平日里挺拔的身躯也佝偻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朽,踉踉跄跄的往自己的榻上去。
也没有注意到,看着他背影的刘放,无论神情还是眼中都夹带着不忍与愧疚。
是啊,愧疚。
他们二人共事数十载了,早就情同手足。
但刘放此番却是因为私念而蛊惑了他——方才刘放的话语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只是有些话没有说全。
四日后,己卯。
故意将一些庶务打会尚书台,好让各部尚书每日都拖住燕王曹宇小半个时辰的刘放与孙资,时隔了三日才再次前来嘉福殿奏事。且还是掐准了时间,待捧着公文实际却是望风的刀笔吏,瞧见燕王曹宇出殿后才过来的。
甫一入殿,他们便径直趋步来到天子病榻前,俯身而拜,声音凄苦而道,“老臣今可算见到陛下了!”
已然浑噩的天子曹叡,此时正卧坐着,在曹爽的服侍下喝水。
闻言时,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言语间的蹊跷之处,还推开曹爽喂水的汤勺,出声宽慰道,“朕就在殿内,尔等何时不能入见邪?”
刘放孙资没有作答。
而是微微侧头,目光小心翼翼往殿门那边撇去。
此举也让曹叡顿时领悟了过来,当即示意曹爽将自己搀着坐正,强忍着身体不适问道,“究竟何事?”
刘放在闻言之际,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哽咽着说,“陛下,臣与资这几日来觐见陛下,却皆被甲士所阻,不得入殿。”
“孰敢阻!”
不意外的,天子盛怒,且转头盯向了曹爽。
在天子的目光逼视之下,曹爽一时手足失措,不知如何作答。
武卫将军确实掌武卫,但嘉福殿外还有禁军啊,且他对此事真的毫不知情啊~
“陛下,老臣与放非被武卫所阻,而乃宫中禁卫。且老臣犹知,现今南阙各署职司除了三公与兰台(尚书台)主司外,他人皆不得觐陛下矣。”
孙资迅即补充了句。
令天子曹叡默然、面有不忿:现今乃是燕王曹宇掌禁军,且还被默许代署朝政了。
见状,刘放趁热打铁,不给天子思考反应的时间,继续垂泪道,“陛下气微,为社稷计,立燕王为大将军,将以天下付之。然而,陛下却忘了先帝诏敕,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寝疾不过数日,燕王便拥兵堵塞南北阙言路,使外内壅隔,不听臣等入;数睥睨朝臣、恣睢侍疾者,日后恐难喻也。今皇太子幼弱,未能统政,外有强暴之寇,内有劳怨之民,陛下不远虑存亡,而近系恩旧。臣等久沐天恩,痛心敢死冒陈,还请陛下以先帝之敕为戒,不委祖宗之业于藩王,不使社稷危殆也!”
“藩王不得辅政........”
默默的念叨了几声后,曹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问道,“二卿以为,谁可代者?”
“此事陛下已有定计矣,乃稚权与昭伯也。”
先是顿首后,刘放抬起头说道,“乱世用能,平世唯忠,此二者夏侯稚权所备也。故大司马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曹昭伯有父风,必能克绍箕裘也。”
曹叡略显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卿言甚善。”
遂使人招来在外殿与各部尚书议事的燕王曹宇,谓曰,“朕病困而皇子年幼,欲以社稷托付于卿。卿拜大将军,受署数日,常以自才浅德薄推让,意甚固,令朕不忍。今朕复思及先帝‘藩王不得辅政’之诏敕,方知卿之忧患也。亦不复强之,以全卿之志。”
对此,性格纯良的燕王曹宇不疑有他。
也不做争辩,唯顿首领命,涕泪与天子作别,自出宫禁归邸。
待燕王走出嘉福殿后,眼角余光偷瞥见天子曹叡面露感伤悲恸之色,孙资出于担心天子心意有改,遂赶忙加了句,“陛下今有变,当速召夏侯稚权入宫与曹昭伯嘱事、立皇太子,布诏天下,定论事宜,以令朝野人心思安。”
目光紧随着燕王曹宇背影的曹叡,闻言也回过神来,颔首而赞,“孙公此言甚善。”
遂使人召夏侯惠入宫禁,别使辟邪去后宫招来秦王与齐王,那名在角落里的老侍宦也捧着天子印玺在侧恭候。
然而,就在天子曹叡正准备草诏时,刘放陡然出声。
曰:“启禀陛下,方才老臣之言,有所疏忽矣。稚权其人性情刚直,素不拘礼法、常有犯禁之事。虽有昭伯辅次,恐亦难劝也。依老臣之见宜诏太尉使相参、并辅太子,调和阴阳、和睦中外,必可令社稷无多扰也。”
顿笔在绢帛上的曹叡,侧头蹙眉,“司马公?”
“回陛下,是乃太尉司马公。”
刘放颔首,神色穆然而答,“司马公忠贞,老成谋国,朝野尽知也。且陛下不见,先帝属司马公以陛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