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孙资与夏侯惠之间的纠葛,是从相互利用到相互理解、彼此依托。
最初,征讨漠南鲜卑归来,意气风发的秦朗无意间睥睨了刘放孙资,遂使他们在发现天子曹叡对夏侯惠很器重之后,便开始试着示好、企图让诸夏侯曹子弟中有亲善者。
如当夏侯惠射杀江东孙韶,庙堂录功被徙封先父夏侯渊的博昌亭侯,就是他们操作的。后来,夏侯惠归来庙堂,也是抱着虚与委蛇心态与他们周旋,并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
一直待到伐辽东公孙之战,彼此之间的关系才变得和睦了。
缘由,是天子曹叡暗示刘放孙资鼎立支持夏侯惠;而夏侯惠则是在步入庙堂之后,才发现他们二人的“专任”,其实是被天子故意纵容的、犹如前朝诸宦官那般,用来权衡士人臣权坐大的。
某种意义上,诸夏侯曹子弟与刘放孙资站在同一战线上。
故而,当夏侯惠兼领中书侍郎后,彼此之间的克制与识趣,让双方关系迅速升温,遂才有了方才孙资那句“稚权应是能护住你我日后吧”的侥幸心理。
刘放则不是这么认为。
甚至还觉得孙资这不是心存侥幸,而是在自欺欺人。
“呵呵呵~~”
所以,面对孙资的劝说,他也只是再次邀杯继续自嘲的笑着,笑声沙哑如破锣,很是刺耳难听。
虽然刘放隐隐有不屑作答的意思在,但孙资倒是没有见怪。
他也是在庙堂沉浮数十年的人了,哪能不知道将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是很不靠谱很可笑之事?
且夏侯惠现今是与他们没有利益冲突、颇为亲善没错。
但此一时彼一时啊~
不日之后,夏侯惠的身份地位就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他们的地位也在失去天子曹叡庇护后一落千丈了,届时夏侯惠还会与他们亲善吗?
雪中送炭者永远是极少类的。
莫说是在宦途之上。
沉默了片刻,他犹这样说了句,“刘公,稚权应不是落井下石之辈。”说出口了以后,似是在说服自己那般,又复强调了声,“我敢确凿,彼必如是!”
“唉~”
伴着一记深深的叹息,刘放将手中的酒盏放下,敛容轻轻谓之,“孙公犹执迷也。我并非担心夏侯稚权有变,也敢确凿他必能为你我周全一二,只是觉得他力有不逮。莫非以孙公之智,犹不明为何陛下气微如斯,但迟迟不立太子与定托孤之臣邪?”
为了等秦朗归来。
更准确的来说,是在等着可以掣肘夏侯惠的人归来。
孙资心中默默给出了答案。
是的,天子曹叡并非是对秦朗器重异常,而是在曹肇无法从平州赶回来、夏侯献已然驱逐之后,秦朗就变成了托孤之臣名单里必不可缺的人了。
理由也很简单。
燕王曹宇性情纯良温和,且个人几无威望、在朝中更无羽翼爪牙。
即使他已然被封为大将军、预定为托孤之首了,但日后一样无法压制得了夏侯惠,甚至还有极大的可能被夏侯惠牵着走。
这倒不是天子曹叡觉得夏侯惠有谋逆之心。
而是他知道,若是日后真到了两者相争的地步,论人望心智、谋略手段与心腹爪牙,燕王曹宇无论如何都不是夏侯惠的对手!
又或者说,天子曹叡是在杞人忧天,为何要去怀疑夏侯惠将争权、将与燕王曹宇起冲突呢?从过往的事迹之中,还不能看出夏侯惠是以社稷为重的人吗?
但天子曹叡的担忧恰恰就是出于这点。
因为他知道,夏侯惠忠于魏国社稷更重于他这个现今的天子与后继之君。
彼秉持的理念一直都是君为轻、社稷为重的。君都在其次了,更遑论只是班列在前的燕王曹宇屈服了。
曹叡更深一层考虑,则是主少国疑。
秦王齐王如今都是岁不满十的小儿,距离亲政、真正掌控朝廷还需要很久的时间、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段时间里,被托孤辅佐的大臣,就应该崇尚清净无为、一切维稳为上,切不可有什么攻伐之事或革变积弊之事。
因为这两种事情,会给被托孤的执政者带来极大的威望,进而造成日后新君想亲政掌控朝廷带来重重困难。
看看前汉的霍光就知道了。
在霍光死之前,汉宣帝几乎都不能有什么作为。
且那时汉室诞膺天命之说已然深入人心了,而现今魏室代汉承天命才多少年?
更莫说外还有蜀吴不臣呢!
曹叡不想后继之君,及冠后只是名义上的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