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知道“家里事情安排妥当”的意思。
不只是指桑梓岁末诸事,还有京师洛阳府邸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然谢客以及约束子弟奴仆言行等事。
故而他也暂摒去杂念,享受着与二子用餐与叙话家常的温馨。
夜渐渐深了。
随着司马懿转去了署屋内,兄弟二人遂挤在小榻上和衣而睡。
但明明早就发出鼾声的司马师,在司马昭熟睡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后,鼾声便戛然而止。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去,来到其父的署屋内。
屋内盏灯如豆。
早有所料的司马懿正跪坐在几案前阖目养神,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头也不抬的说道,“坐吧。”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避开了司马昭。
倒不是觉得司马昭心智不足与谋,抑或是心里藏不住事情,而是出于爱护。
因为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是一种负担。
对于司马懿而言,有些事情是长子责无旁贷的,但没必要让依旧年轻的次子过早接触蝇营狗苟的阴暗面。
“天寒,阿父怎么没有生火?”
司马师没有依言入座,而是走去窗棂那边的墙根下取火盆。
“子元不用忙活了,为父身虽已老,但还不至于畏寒。”
摆了摆手,司马懿声音里不乏欣慰,旋即却是想起了什么,又满是惆怅的叹息出声,“唉!”
也让司马师身体微顿。
但他还是取来了火盆放在其父身侧,生火点燃木炭时低声道,“我知阿父何所忧。只是天子.......此乃天定之事,并非阿父能左右的。阿父还当爱身,勿以他事自扰。”
“嗯.......”
轻作鼻音,司马懿缓缓耷拉下了眼皮。
而归座的司马师也默默候着,等了许久都不见其父开口,遂按捺不住主动问了句,“阿父没有什么需要嘱咐我的吗?”
这也是他得到司马昭传书,得悉天子寝疾已久与其父守在太尉府不归家后,便急匆匆从桑梓赶来洛阳并且今日入南阙的缘由。
因为京师要变天了,他阿父也困在南阙之内了。
他还留在桑梓作什么呢?
万一他阿父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来参详或去做呢?
“无有。”
司马懿微微摇头,“子元归来京师了,为父也可安心在署内了。且以我儿之智,不知现今于我家而言,即使泰山崩于前犹不能动之理吗?”
“我自是知晓的。”
司马师轻声作答,语气有些担忧,“只是现今人心浮动,有些担心树欲静而风不止,恐阿父多受扰。”
“君子以克己守正立身于天地之间,何惧风雨欲来。”
闻言,司马懿不由哂然。“子元多虑了。为父浸淫仕途数十年,心志还不至于被区区宵小思乱之辈能扰乱。”但话语刚说完,神情又微微一顿,反问了句,“树欲静而风不止,似是子元意有所指?”
“万事都瞒不过阿父。”
笑着颔首,司马师压低了声音问,“莫非阿父不觉得,两夏侯之间的谒太庙事件,属实扑朔迷离了些?”
我当然能看出此中不乏疑点。
甚至还敢断言,庙堂公卿百官觉得此事蹊跷者不乏也。
只不过是因为事情发生在嘉福殿内,且天子曹叡处理得太迅速了,让朝臣们都没有机会弄清楚事由、也来不及反应,夏侯献就失势被驱逐出京师洛阳了。故而即使看出端倪来的朝臣,也不敢再置喙什么。
事已成定局了嘛。
且夏侯惠都被授予重新督领镇护四营之权、被提前预定在托孤之列,谁还会逞一时口舌之快,为日后带来祸事。
司马懿默然。
待片刻后,才正色叮嘱道,“为父如何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已然对事情做出定论了。子元莫要.......”说着说着,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且还眯起眼睛盯着长子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子元是不是做了什么?”
“回阿父,我今晨做了封书信去豫州,让典农中郎将放两户士家去谯县归农籍。”
“仅是如此?”
“天地可鉴,我安敢欺瞒阿父!”
“为何不先与为父计议?”
“回阿父,想让夏侯献吐露事情始末,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且我也只是为了有备无患而已,或是日后都用不上,遂自专了。”
司马懿再次默然。
或许是觉得被火盆烤得气闷了,他起身过来窗棂边,撩开了厚厚的帏帘,让清冷的寒风吹拂脸庞。
见状,司马师也不敢再继续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