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侯惠转任中护军、司马陈骞居丧去职后,镇护部是没有主官的;且先前天子曹叡设镇护四营时,早就规定过彼此之间是互不统筹。
故而,现今虞松建议表请傅嘏暂时调用,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的真实意图可不是这个,而是为了让夏侯惠得以从琐碎杂务中分身。
毕竟现今局势敏感嘛~
若是夏侯惠被安顿镇护四营、日常军务给缠住了,不能隔三岔五就去见天子了,万一有他人从中作梗怎办?
不要质疑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想想秦帝国的扶苏公子是怎么被赐死的就知道了。
而傅嘏先前是镇护部的从事中郎,也是夏侯惠的心腹,暂代署理镇护部军务还是可以胜任的;他则是可以代劳中护军官署的事务,如此夏侯惠就能保持现今二三日一入宫觐见的频率,尽最大可能保住对自己有利的局势。
对于虞松的真实用意,夏侯惠心知肚明,是故也当即颔首表示将付诸以行。
但即使如此,他心中的不踏实感犹在。
缘由有四。
一者,乃翌日就是景初二年的最后一日了。
昨日从嘉福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历经过太庙事件的天子曹叡,气色比前几日灰败了好多。或许,他未必就能坚持到原先历史轨迹的正月二十二日(丁亥)。
二者,则是事情尚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战国策》有“行百里而半九十”之言。依着现况来看,夏侯惠都敢说自己已然走到“九十九”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都是如履薄冰。
即使他都走到九十九步了,然而只要最后一步失足没有站稳,下场就是跌落万丈深渊、永不翻身。
三者,便是因为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了。
从设谋排挤夏侯献到天子授予兵权、被提前预定在托孤大臣之列中,事情的过于顺利,让他猛然想起了《周易》里的“上九,亢龙有悔”。
换而言之,就是他与燕王曹宇都成了众矢之的。
所有想在这场权力新旧交替中牟取利益的人、任何有能力左右时局的人,想作些什么的话都绕不开他与曹宇了。因而也会犹如藏在败絮中的毒蛇那般,死死的盯着他与曹宇,静候着一击必杀的时机到来。
人为财死。
若是为了权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都将甘愿化作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不吝死。
刚好,公卿百官们都没有什么动静呢。
他们也是有利益需求的。且文帝曹丕在挑选辅政大臣的时候,是择选了两位宗室、两位重臣啊~
谁又说得准,现今天子会不会效仿先帝故事呢?
但即使有了这样的后知后觉,被天子曹叡提前安排职责的夏侯惠,相当于被束缚住手脚,已然无法再做些什么了,唯有静观事变了。
最后,遂是太庙事件的得逞。
天子曹叡很聪颖的,魏国庙堂上也不缺乏眼光老辣之人。
所以,当曹叡缓过情绪后,会不会在心中重新复盘此事始末呢?朝中会不会有人,从中发现了不合常理之处,为天子指出来呢?
譬如,遣人去追夏侯献,问他是从何处得悉了自己拜谒太庙之事的。
然后查到任烨、最终牵扯到自己身上。
甚至,只需要查到隶属自己麾下的任烨身上,都不需要证实自己是否参与其中了——彼只需要模棱两可的给曹叡提一嘴便足以。
自知不久于人世的曹叡,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查清楚,所以宁杀错不放过!
即使不将夏侯惠罢黜弃用,也绝对会踢出托孤之列。
故而,夏侯惠心中是有过好一阵纠结的。
要不要遣人去将被逐出京师洛阳的夏侯献灭口以绝后患,这个念头一直在折磨着他的良知。
当然了,最后他还是熄灭了这个念头。
不是性格软弱或心肠不够狠。
而是夏侯献若死在半道了,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没必要不是?
比起去挑动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有人去寻夏侯献刨根问底都不算事。
且这个隐患本就是用阴谋诡计诱发的,何必还要用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去解决呢?不担心诱发更大的隐患吗?
动不如静,还是安之若素罢。
这样安抚着自己不安情绪的夏侯惠,心中也再无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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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十二月的白昼很短。
又因为大雪纷飞连绵数日的干系,才刚进入酉时没多久,天色就黯淡了下来。
南阙(宫)东南角,太尉司马懿立在府署前,看着僚属们踩着一尺深的积雪,陆陆续续从开阳门出宫阙去,脸庞上不悲不喜。
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了,他都守在太尉府内、不曾归府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