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一样的,还有司徒卫臻与司空崔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天子曹叡寝疾久不豫,不能主持朝会、难尽数接见叩阙之人。
在这种时候,作为庙堂之首的三公,自然要责无旁贷的肩负起安定朝野人心之任。
譬如他们三人每日清晨都要去嘉福殿给天子问安,以让朝臣们不会妄自猜测有奸佞趁着天子寝疾而矫诏乱令;如他们三人只要身在署内,朝廷僚佐们觉得庙堂犹有主心骨,可安心的各司其职,不会担忧宫禁内会失控生乱等。
然而他可安人心,却难安自己心。
因为每日去给天子曹叡问安的时候,他很敏锐的发现,天子的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差了;就连燕王曹宇都没有否认,天子每日之餐都在递减中。
也意味着,天子的春秋已然没有悬念了,这让司马懿心中很是悲恸、很是感伤。
悲恸,是对于天子的时日无多。
无论对先帝曹丕还是现今的天子曹叡,他都有着很深的情感。
因为是这两位皇帝对他、对他的家族毫不吝啬,几乎是将能给的都给了。
河内司马氏在前朝不过是一个中等世家而已,但入魏之后,已然跻身进顶尖世家了,甚至都没有可匹敌者了。
而他个人则是受遗诏成为顾命大臣、位居三公,还达成了士人们的最高追求:出将入相。
如此,为人臣者犹复何求!死复何恨!
感伤是为自己的。
他现今已然位极人臣了,也卸下兵权归来京师坐等老死的那一天到来,好赢得生前身后名、完美谢幕人生了。
结果........能给予他这种荣誉的天子,竟将要比他更早离世!
这如何不令他感伤呢?
倒不是说,他是在担心着,自己将迎来淮阴侯韩信那般的功高震主,或是将落入文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窠臼。
而是他能很确凿的预测到,自己日后必然会迎来针对与打压。
没办法,主少国疑。
且现今天子曹叡意属托孤的燕王曹宇与夏侯惠,威望比他低太多了。
威望可安人心、可对朝臣如臂使指。
当托孤执政者自觉威望不足的时候,如何快速树立起威信来呢?
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拿他这个太尉当靶子嘛~
再者,庙堂之上权利纷杂,朝臣们不可能所有事情对曹宇与夏侯惠屈服,一旦有了冲突后,威望很高的自己,难免会被他们将架起来与之打擂台。
且他还拒绝不了。
拒绝了,就会被他们私下诟病罔顾社稷、不念前两代皇帝的恩宠......但若是不拒绝,他不就是被迫与曹宇夏侯惠针锋相对了嘛~
唉,威望太高本就一种罪,位极人臣而不早死更是活受罪。
听见开阳门城楼上的守卒已然敲响了闭门楼鼓,司马懿收起了脸庞上从容淡定,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中融化,心中也泛起了功成难退的悲哀。
就在这时,推着厚重城门“嚯嚯”的声音停止了,隐隐还传来了门吏在说些什么的声音,也将司马懿的视线重新吸引了过去。
也正好瞧见从即将关闭的城门缝中,穿溜出两个人来。
孰人胆敢夜入南阙?!
陡然间他神色肃严,定眼仔细辨认,待透过风雪瞧得仔细时,他面色又变得柔和了起来。
因为那两人是司马师与司马昭。
“阿父。”
疾步走过来的二人站定行礼。
司马师不复言语,而司马昭则是还加了一句,“阿父,翌日便是除夕了,儿与兄皆挂念阿父,遂送了些衣物过来。正好赶在闭城门之时,应是不会扰阿父署公吧?”
你们不是正好,而是故意挑这个点过来,让我无法将你们遣归去。
闻言,司马懿心中不由好笑。
但也没有拆穿,毕竟他们也是出于孝心嘛。
“嗯不会。进来吧,外面风雪大。”
“唯。”
父子三人穿过署屋,到了最里处的小屋坐下。
待将随从将火盆挪过来、温上酒水离去后,司马懿才将视线落在司马师身上,“子元是何时到京师的?”
在他守在太尉府之前,司马昭就从桑梓温县来京师了。
缘由是先前天子有过承诺,岁末将给彼授职。不过白跑了一趟,天子寝疾后此事也顾不上了。而原本要留在桑梓祭祖的司马师,今竟也在京师,他自然要问一句。
“回阿父,是昨日。”
司马师垂了垂头作答,且还加了句,“儿已然将家里事情安排妥当了,阿父无需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