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邓忠,夏侯惠便知晓,自家侄子为何要请示自己了。
邓艾是他拔于微末的心腹,如今都是魏国镇守在徐州军中权柄居前三的将率了,自己若是允了夏侯庄所请,邓艾必然不会有意见的。
相反,他更多的是乐见其成,觉得夏侯惠此举是在栽培他子邓忠。
只不过夏侯惠并没有当即作答。
将邓忠放在太学,是他拉拢心腹的手段,也是让邓家日后能脱离士家标签的考虑。
毕竟在九品中正制的背景下,对于邓艾而言,邓忠继续留在太学里,可要比去辽东博取军功更实惠更划算。
夫谋当深远,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嘛。
“仲容,你早就冠礼且定亲了,遇事也当思虑周全后,再定夺能否去做。我且问你,邓诚公在太学与去辽东,两者之间的利害得失,你可曾思虑过否?”
略略沉默,夏侯惠语气中没有责备,而是身为父辈的训导。
“回六叔,我思虑过。”
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更有说服力些吧,夏侯庄十分难得的做肃容,目光坚定的与夏侯惠对视,“我与诚公都知晓,六叔让他进入太学的思量。只是六叔或许不知,他在太学这几年过得......嗯,过得很不如意。他在洛阳唯一的友朋,就是并非太学生的我,且他有次饮醉了,还曾以沐猴而冠自嘲过。我这么说,六叔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我明白。
在其他太学生眼里,甚至是师长眼中,他犹是士家。
森严的门第观念,不是穿上一件太学生的服饰就能改变的;人性的恶,也不是饱读圣贤书就能抹杀的。
这算不算是我等追逐权势之人,丝毫不顾及底下人死活感受的体现?
夏侯惠当即恍然。
见状,夏侯庄便又加了句,“诚公也早就不想当太学生了,而是想归去徐州在军中历练。但他不敢给家中说,且他也知道,家中不会允许的。”
邓忠当然不敢~
就邓艾那热衷功名的性子,他若做了书信归去,邓艾能跑来洛阳将他双腿都给打断,让他连太学的门都走不出!
唉,罢了罢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现今也理应出面。
“既是如此,便随你罢。”
轻轻颔首,夏侯惠允许之余还不忘叮嘱道,“你与他结伴东行,先去泰山郡再转去徐州一趟,然后北上青州。我与青州水师将率郑子胄有旧,做封书信给你带上,你与诚公跨海去辽东他会安排妥当的。”
“唯!六叔宽心,我知晓怎么做。”
得偿所愿的夏侯庄喜笑盈腮,也没有发现其叔在允许时,眼中还闪过一缕惋惜。
夏侯惠的惋惜,倒不是觉得侄子前去辽东,便错过了与甄德结交的机会。
区区一个外戚子而已。
以夏侯家的身份,还不至于趋之若鹜。
他只是觉得夏侯庄的性子,在父辈的眼中是颇为跳脱,但在同辈人眼中,却是十分值得结交的友朋。
邓忠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知道最初邓忠入太学时,夏侯惠以邓艾性格中不乏苛刻推断,彼必不会想到其子独在京师的孤立无助等困境,遂让管事孙娄在逢年过节时,送些钱财或衣履等细软过去,顺便问问他日常有没有缺什么物件、需不需帮助什么的。
待夏侯庄从泰山郡省亲归来,这活计便落在他头上。
理由是孙娄不止一次说过,邓忠每每与他会面时显得十分拘束,还有些难为情,故而夏侯惠就让侄子代劳了。
同龄人之间,理应更容易亲近些嘛。
夏侯庄也做得很好。
二人才相识大半年的时间,邓忠对他的信任就已然到可以吐露心声的地步。
由此推论,若让他与甄德相识结交,肯定也能将天子曹叡无端扔给他的的苦差事给妥善解决了。
如今看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起身往韩龙等部曲案席那边去的夏侯惠,倏然想了另一个侄子,便顺势问道,“你既是常去太学,应也知子逊近况吧?他近来如何?”
“子逊......”
闻问,原本作笑颜的夏侯庄脑袋一缩,声如蚊蚋,“他.....嗯,应该还好吧。”
应该?!
什么叫应该?
听出异样的夏侯惠脚步一顿,侧头过来,眼中满是审视,“嗯?!”
“我是没有去见子逊,但这不能全怪我啊~”
而夏侯庄则是讨好的笑了几声,旋即叫起屈来,“六叔你是知道的,子逊那性子连话都不愿意说的,我去见了也是与他面面相觑、徒增尴尬。”
子逊即夏侯恭。
是仲兄夏侯霸在生了许多个女儿后,终于盼来的唯一儿子。
也是夏侯家第三代中的“异类”。
孩提时就哭闹都少有之,稍微大了些后便寡言少语,尊长大人与他说话时,他也只是“哦”、“嗯”等单音符以应;就连家中从兄弟一起骑竹马、舞木剑等戏耍他都从不与会,终日就静静的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此夏侯衡还曾担忧过,这个本就筋骨羸弱的侄子,是不是还有天生智力有亏?
每每给那时还在关中的夏侯霸作家书时,都难以着墨说夏侯恭的近况。
不过,到了夏侯恭受学时,授学的先生不时夸赞他颇为聪颖、记性很好,这才让夏侯衡卸下了担忧。
而对他改观,则是在他八岁那年。
那时将至岁末,身为天子近臣的夏侯和被赏赐了许多异地进贡的瓜果吃食,归来府邸后,便召集众多小娃均分。源于夏侯恭每每吃橘子都会闹肚子的干系,夏侯和在分配的时候,没有给他橘子,而是多予一枚北海梨代替。
没想到,他发现之后,竟跑来归还多予的梨。
待夏侯和解释缘由,他仍坚持要还回去,声称如果他多拿了一枚梨,其他兄弟姐妹知晓后,会以为夏侯和偏心的。
对此,夏侯和甚异之,还将此事告诉了夏侯衡。
从那之后,夏侯衡便觉得这个侄子很不寻常,不仅早早就为他束发,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赐下表字、送去了太学。
十二岁的太学生......
在家天下的时代,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稀奇事。
如孙策定江东诸郡后,才十五岁的孙权就当上了县长。在魏国与宗室无异的谯沛子弟,十二岁进入太学,已经很收敛了好吧。
“骨肉兄弟之间,有什么好尴尬的!”
语气略带不满的夏侯惠,正色训道,“他不与你攀谈,是他之过;你既到了太学却没有见他,便是你的过错。何况你还年长他三岁,怎能不多包容点呢?你去寻邓诚公之时,去看望下他,顺势让他寻空来府上一趟,我有事寻他。”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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