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庄原本是住在令支侯府的。
其父夏侯威将之遣来夏侯惠身边当个小随从,用意本就是想让兄弟中文韬武略最佳的夏侯惠言传身教、耳提面命让其成才。
就如早年夏侯渊将夏侯荣带在身边的用意一样。
但近来夏侯惠时常跑去崇文观,性格跳脱的夏侯庄耐不住,遂寻了个理由跑去夏侯衡府上住些时日。
今被安宁亭侯府的管事转告,说夏侯惠遣孙娄前来寻他归去一趟,他自是一刻不敢耽搁的跑回来。
主要是也没有时间可耽搁了。
他这几日都与同为贵胄之家的少年郎四处晃荡,昨夜更是宿在城外,今日上三杆了才施然然的归来,再耽搁就赶不上归去帮忙准备餐食了。
嗯,夏侯惠每每沐休时,都会设家宴或邀请亲近友朋同乐,差不多形成了惯例。故而夏侯庄是要赶回去与孙叔等人一起忙活,如杀羊屠犬准备食材、摆弄案席等。
倒不是令支侯府的下人少到连设宴都人手不足,而是夏侯惠的家宴食材与旁人略有不同。
一者是必备犬肉。
这是源于夏侯惠的部曲都来自燕地的干系。
另一,则是惯常所备的羊肉,不是水煮或炙烤的,而是颇具边陲风的胡炮。
同样是那些部曲来操持,精心挑选挑周岁左右的肥白羊,作法是将肉和羊油都柳叶子般粗细,再加入豉、盐、姜、椒、野葱、荜菝、胡椒......搅和均匀后,放到羊肚子里填满,缝好。再刨出一个地坑,积柴烧旺,灰拨开来将羊肚放入,把两边灰火拨转回来盖上,扔几条长柴禾到上面,点燃继续烧,约莫两刻钟就可以取出来剖开分食了。
夏侯庄赶回来就是想给那些燕地部曲打下手。
先前随征辽东的时候,他颇受这些部曲的照顾。如骑射功夫、狩猎技艺以及近身短兵搏杀技巧等部曲们都倾囊相授,他受益匪浅,也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在这种家宴聚餐的时候,他也从不会自持身份坐着等吃。
最后一个缘由,则是夏侯惠也会自己动手烹饪。
身为侄子兼着小随从的夏侯庄,总不好“君子远庖厨”吧?
夏侯惠尤喜猪五花,且总是亲自煎烤,是洛阳士庶们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之一。
在十几岁时于偃师溺水之后,他就时常给七弟夏侯和烤;今身为中护军了,他仍热衷于此,所有的家眷,还有如丁谧、傅嘏、虞松、陈骞与王基等亲善之人都品尝过;就连参与伐辽东的将率与洛阳中军的武官都不少人吃过。
对此,不少人诋毁他不顾身份竟亲庖厨操贱业、给同僚下属烤肉以收买人心云云;也有不少人赞他布衣赤心不改,犹真诚笃粹等。
在夏侯庄看来,自家六叔是两者皆有之。
他知道自家六叔每次煎烤猪五花就吃一两片,且吃的时候神情有些怪异。
之所以说怪异,是夏侯庄理解不了那种吃了几口后,便闭上眼睛静静回味,还在眉目间泛起满足、黯然、追思等等情绪的表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且对于这种怪异,他还私下偷偷问过七叔夏侯和、燕地部曲们了,他们也同样有所觉。
只是他们也不知道缘由,更没人敢问。
此外,夏侯庄觉得自家六叔有收买人心之嫌,则是见过那些幽州边军与洛阳中军兵将取肉食用时,脸庞上都浮现着发自内心的感动。
或许,这就是自家六叔能让兵将死力的缘由罢。
夏侯庄的这层感悟,在先前归去泰山郡省亲的时候,得到了其父夏侯威的纠正,将其中的关键揉碎了来教导他。
声称所谓的善恤卒伍、爱兵如子,本质上都是收买人心。
若是夏侯霸亲自烤肉给麾下兵将们吃,这就是爱兵如子的体现;但有阵杀敌国大将、讨灭辽东公孙等诸多功绩在身的夏侯惠亲自烤肉给兵将吃,那么,此举就应该被称为礼遇。
就比如一壶蒲桃酿,友朋赠予是情谊,而天子赐予则是恩宠,明明味道是一样的,但喝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事情,不同实力的人来做,在旁人眼里意义是不同的。
夏侯庄大抵听懂了。
也因此萌发了脱离父辈羽翼、外出闯荡一番的心思——自从夏侯惠归来洛阳之后,所作的事情以及背后的意义,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明白的。就连在安宁亭侯府住的这些时日,夏侯衡都明示过他,不妨去辽东呆在夏侯霸身边一两年再回来。
反正令支侯府的大门,会永远向他敞开着。
他对这个提议欣然鼓舞,也打算趁着今日聚餐的机会,征得夏侯惠的首肯。
一路疾行。
当气喘吁吁的夏侯庄赶到令支侯府的演武场时,发现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已经屠宰好犬与羊倒挂兵器架上沥血水,下水也都处理好了,连装着各种佐料的陶碗都整整齐齐摆放在食几上,就等着起火烹饪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做。
韩龙等部曲见他归来,都含笑寒暄了几句,然后便以嘴往刚挖出浅坑那边一努——那里蹲着个小人儿,眼睛瞪着很大,满眼期待的等着看部曲将犬肉分割。
他自是小去疾了。
从衣服下摆处略沾着灰尘、鬓角处不少汗渍中不难看出,方才宰杀犬羊时他就已经在了。
且还是满个演武场都疯转了个遍,这才蹲下来歇歇乏的。
是故夏侯庄见状,也不由对那些部曲会心一笑,颔首表示自己知晓怎么做。
小去疾的性格本就很活泼,又正好处于精力旺盛得连狗都嫌弃的年纪,每次府中要忙碌什么事时,他都会跑过来问东问西、各种捣乱,让韩龙等部曲很是头大。
没办法。
换做寻常人家,几个巴掌或者寻根藤条抽几下,再怎么皮的孩子都得乖乖听话。
但这是令支侯府的嫡长啊~
谁敢放肆呢?
更重要的是夏侯惠对小去疾的调皮捣蛋挺放纵的,还让王元姬不要过多干涉。
“去疾还小,玩乐是为天性,何必现今就管教?且我家以武立业,少小若约束太过,大了恐成为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之徒。”
他是这样说的,让王元姬无从反驳。
但为人母忧其儿的天性与出身诗书之家的她,也同样无法苟同夏侯惠对孩子的放纵。
三岁看老嘛~
对于嫡长子的管教约束,肯定要严之又严啊!
在无法说服夏侯惠的情况下,她便寻了时机请夏侯和与住在府中的表兄丁谧帮忙劝一劝。
夏侯和不敢推辞,但却被丁谧给劝退了。
“义权之学,比之稚权何如?”
“不如其博广。”
“义权之智,比之稚权何如?”
“不如其虑远。”
“义权之略,比之稚权何如?”
“不如其谋深。”
“义权之言行,比之稚权何如?”
“不如其英果。”
“既是如此,义权何故忧去疾哉!”
在丁谧一番话语问下来,夏侯和久久默然,最终化作了一声为难,“只是阿嫂有嘱,实难违耳。”
“此事易也。弟妇亦以此事有托于我,我去说项,必能释她所忧。”
大包大揽的丁谧,与夏侯和联袂来见王元姬,先是十分赞同小儿不可放纵的观点,还以“子不教,父之过”的言辞来指摘了夏侯惠,待让王元姬频频颔首后才图穷匕见。
一是动之以情。
声称夏侯渊的后半生都戎马在外,夏侯惠孩提时与父谋面了了,后又少孤,故而才有了以小去疾年岁小为由不必严加管教的心思——盖因小去疾出生时他也征伐在外,他是不想让小去疾也和幼年的自己一样啊~
另一,则是牵强附会。
他知晓王元姬家学渊博,少时就有才名扬于京师,今有所忧不过是因为为人母而一叶障目了而已。
故而他以武帝曹操为例。
言武帝少机警,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但奠定了魏国之基业。若是武帝少小便循规蹈矩、事事遵循礼教,日后哪来兴义兵讨董、诛群雄一统北方的勇略呢?如此可看出,夏侯惠之所以不约束小去疾,其实不是放纵,而是在培养小去疾敢于探索的胆魄啊~
再者,小去疾还没有到受学的年纪,且不过是有些好动有些调皮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过错,现在约束也有矫枉过正之嫌。
最后,便是一句让王元姬彻底罢了心思的反问:“我等身为父母尊长,对儿女所期者,莫过于快活健长,今何欲他不得开心颜哉!”
夏侯庄知道这段小插曲。
所以心中对小去疾也挺是羡慕的。
缘由无他。
夏侯家素来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他与兄长以及同辈的从兄弟,在小去疾这个年纪,谁还没挨过揍!
“去疾,我们去远些坐。”
先去角落拎来两个胡床的夏侯庄,走过来牵起小去疾,“等下要是肉末溅到了你衣裳,你父虽不会责备这些叔伯,但他们也会内疚的。”
“哦,好~”
昂头见是夏侯庄,小去疾很乖巧的依言而行,还用手指着犬羊喋喋不休的炫耀道,“阿兄你回府晚了,犬羊都已经屠好啦!阿兄不知道,方才这只犬.......”
“还有啊,那只羊有毛时很大,屠了之后,光溜溜的好小......”
“那些肠子花花绿绿的,好丑啊~”
“要是阿兄早些回来,就能持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