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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到阴凉处坐下,他一直手舞足蹈的描述着方才的场景,话语犹如那阴雨连绵时顺着屋檐垂下的水线那般断断续续,却没有休止的迹象。
夏侯庄也是习惯了。
不仅很是耐心的听着,时不时还发出“哦”、“咦”、“是吗”等声音,让他的谈兴更浓些。
这也是比起夏侯惠来小去疾在他面前更乖巧的缘由之一。
另一个缘由,则是有些好笑。
夏侯惠以犬肉大燥,禁止小去疾食用。
小孩子的心性最是好奇不过。
夏侯惠不禁止还好,严禁了之后,小去疾反而对吃犬肉产生了莫名的执拗。
以哭闹央求其父其母无果后,他便私下请夏侯庄偷偷藏一块给他尝尝,只是手指大的一小块就好了。
只是夏侯庄哪敢啊~
没办法之下,他只好声称他在没有成家之前,也是不可以吃犬肉的,让小去疾终于不再执着了,也自此更亲近他了。
代价则是每每府中设宴时,他眼睛总忍不住往韩龙等人的食几上瞄。
作为在辽西度过冬春时节的人,怎可能忘却犬肉的味道呢?
在给小去疾喂好几次水、将犬羊烹制各个过程都细细介绍个遍的夏侯庄,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夏侯惠——被一个小人儿信任,某种意义上,也是大人难以消受的快乐啊~
“阿父~阿父~”
小去疾也瞅见了,立刻就蹦蹦跳跳的奔过去,扯着夏侯惠的衣角嚷嚷道,“阿父炙肉,我饿了!”
“好。”
有些溺宠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夏侯惠以目示意夏侯庄先去将木炭点燃,“去疾,阿母等下也过来,我们先去看看阿母食用的羊肉好了没有,再炙肉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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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随着王元姬与丁谧妻儿等人过来,演武场上家宴也开席。
陶釜甑闷熟的犬肉香味扑鼻,让燕地部曲们酒兴大盛;胡炮羊分割端上食案、汤汁浇在蒸熟的黍饭上,连女眷们都食指大动;在其父身侧坐在胡床上的小去疾,捧着个陶碗,拿着比手臂还长的竹箸,有些费力的夹着一片炙肉,小嘴不停的呼气将肉吹凉。
就连没有资格列坐的下人们也都言笑宴宴的。
犬羊的下水是他们的,且夏侯惠炙猪五花肉的时候,还会细心的将烤出来的油舀出来,留给他们等下伴麦饭或豆羹。
这对寻常不见油腥的黎庶而言,就已经是很奢侈的美味了。
夏侯庄也和小去疾坐在一起,偶尔提醒他要小心肉烫、莫要将油脂弄脏衣裳,更多的是要将夏侯惠炙好的肉端给其他人。
小随从嘛,他还是很有眼力劲的。
尤其是他还能抽空吃几块烤肉,而还在忙碌炙肉的夏侯惠只是拎着个酒囊慢饮、半片肉都没有入口。
对此,家人们也都习惯了。
“军士未食,将不尝饭”是他在行伍中的践行,久了之后,居家时也难改变了。
只不过,谁都不知道的是,夏侯惠不吃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炙五花肉,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吃。
因为在物资丰盛的前世他早就吃腻了。
吃腻了,犹每次设宴必煎制,只不过是因为他很怀念、也很努力的想记住前世的一些人与事罢了。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不少年头了,他也早就适应且安之若素了,但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份孤独,无人可倾述、更无人能共鸣。
虽然说,他上一辈只是个升斗小民,被生活肆意鞭挞,为了可堪果腹的几两碎银当牛做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鸡晚,早就不相信光也早就失去了光;而今成为了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理应庆幸才对,但谁说捡到了西瓜就舍得丢了芝麻呢?
西瓜有西瓜的甘甜,芝麻有芝麻的清香。
甘甜挂在心尖上,清香藏在回忆里,都是赖以抵御岁月冷漠的美好与温暖。
十数年间,他就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回味着芝麻的清香。
只是逝者如斯夫。
无数美好与温暖在时间的灰烬里只是昙花一现,无法泅过思念潮水的他不断回头,却只看到身后残影稀疏,熟悉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远去,不管是否愿意道一声再见,留给他的选择也唯有向着前方继续前行。
是啊~
在山川万物的现实里、在水迢迢路漫漫的时间荒原上,他已然注定了要孤独跋涉。
横切薄片、葱姜腌制、红泥小炉、红黑炭火上吱吱作响的油烟.......用前世的手艺炙煎出来的五花肉依旧让他觉得很腻味,但也很有滋味。
不舍得忘却,也是他在魏国庙堂格格不入的根源之一。
以先前的清查士家积弊为例,绝大部分公卿百官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较真呢?
就算他追回了被侵吞的田亩、让士家免受摊派与剥削,但作为最大得利者的天子曹叡,却还是觉得后来太尉司马懿的处置才是最恰当的。
如此,何苦来哉!
何必为了一群连“民”都称不上的人形工具,得罪权贵与世家豪强呢?
因为前一世的他,就是犹如士家那般的尘。
很细微的尘,弥漫在阳光之中几乎不见踪影的尘,在肉食者眼中也是直接忽略的、可以予取予求的尘。这一世的他身份超然,是能与君王同鼎而食的肉食者,但他犹记得自己曾经是尘;他的眼神也很好,依旧能看得到尘。所以在有机会的时候,也想着力争不让尘埃湮灭在强光之中。
或是说,和光同尘才是被更多人推崇与选择的人生智慧。
但逆流而上也是值得称赞的勇气啊!
且他也只是力所能及的出点力而已,并非是妄想以一己之力扼住历史进程的洪流。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律法是人制定的,哪怕号称法制的时代,都改变不了为强权服务的事实,更遑论现今是家国天下、君权至上的人治时代。
人力有穷时,还是莫去效仿夸父追日了。
他能做到不让晋室篡魏、不让五胡乱华发生就是万幸,期间偶尔做点告慰前世的事情,便是不忘初心了罢。
再者,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就是肉食者啊~
能随意购置肉食沽酒享乐、一言能左右他人生死的肉食者、走在权势之路上的人,不可能去当圣人,也当不了圣人。
“六叔。”
当不再需要转送炙肉之后,瞧准夏侯惠将要转去与燕地部曲们同饮的时机,夏侯庄急忙说出请求,“近来我在大伯府上,大伯劝我当去辽东磨练一二载。”
“哦?”
有些意外的投目过来,夏侯惠将手放在胡须上轻轻揉着,思考一阵后才问道,“你自身是什么想法?”
“回六叔,我觉得大伯提议很好。”
夏侯庄笑容可掬,小心翼翼的作答道,“不过,大伯建议我去辽东,归隶二伯麾下,我自己则是想去玄菟郡,给王将军当个马前卒。”
想去王颀麾下当小卒......
是因为仲兄夏侯霸“棍棒管教”的威名太盛吗?
闻言,夏侯惠不由嘴角微微扬起。
但很快的,他就察觉侄子的用意所在了——仲兄夏侯霸出于爱护之心,绝不会让他有临阵之时;但在王颀麾下,则就有机会杀敌了。
毕竟王颀先前颇受他礼遇,见自己将夏侯庄遣过来了,没有将之当个摆设的道理。
当然了,这也意味着夏侯庄要玩命。
所以他一时不置可否。
虽然说,生在武勋之家,以夏侯庄十七岁的年纪早就应该踏上沙场寻功绩了,但他都是第三代了啊!父祖辈都完成原始积累了、都能让子侄辈以小校起家了,何必还让他去当大头兵刀头舔血呢?
尤其是夏侯惠此番召他归府,是打算让他去与甄德结交的。
“六叔,让我去吧,我不会逞强斗狠的。”
见夏侯惠犹豫,夏侯庄又连忙加了句,“且六叔也是知道的,在众兄弟之中,唯我最适合居行伍、承家门勇武之风了。”
竖子口气不小!
不过,说得倒也是实情,且其志可嘉。
“嗯,我可修书与王孔硕。”
想了想,夏侯惠最终还是应允了,“但你先去泰山郡一趟,须征得四兄首肯后,方能动身去辽东。”
“好!谢六叔!”
顿时,夏侯庄的笑容变得很灿烂,以他对己父的了解,是绝不会阻止他去辽东的。待看到夏侯惠将要起身时,他又连忙敛容作声,“那个,六叔,我还想求一事。”
还有?
夏侯惠扬眉,须臾间便又恍然,“哦,我知矣。不必作求,马槊自会予你,环领铠你也带上,我再让韩云从为你挑选匹良驹。”
“谢六叔爱护。不过我不是求甲杖良马,而是想与一同辈友朋偕行。”
既是你的友朋,何须央我首肯?
“孰人?”
“邓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