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女眷们的离去,家宴也随之罢席。
就连精力旺盛的小去疾,都因吃饱了犯困被王元姬带去休憩了。
偌大的演武场,就剩下夏侯惠与燕地部曲们饮酒话谈,追忆着昔日在辽东时的征战趣事。
丁谧在这个时候归府。
之所以他没有参与家宴,是因为夏侯惠昨日被天子曹叡特地叮嘱不可上表谏言后,便让他在外留意今日庙堂上将诏布什么事情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颇为震撼。
饶是两世为人、早就做到刀刃加身色不改的夏侯惠,听闻后犹不免嘴巴微张、满目不可置信。
或是说,哪怕是丁谧带回来的消息是天子曹叡刚刚崩殂了,他都不会如此震惊。
因为曹叡要封禅泰山!
且这不是召集公卿百官商议,而是通知!
直接诏令侍中高堂隆撰定相关礼仪、太常等官署筹备相关物资了。
更令夏侯惠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可遗臭万年的荒诞决定,竟然是蒋济在太和年间怂恿的!
没错,就是太和。
曹叡即位后第一个、只用了六年的年号。
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的曹叡,脸皮还是很嫩的,以“闻济斯言,使吾汗出流足”之言驳回了蒋济的上疏。
但过了近十年的如今,不知道为何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能去封禅了。
至少夏侯惠想不出原因来。
他能理解,身为权色唾手可得的帝王,最是向往文治武功、最是在乎身后名,但也不能瞎折腾不是?
想泰山封禅,也得拿先前曾封禅的帝皇对照下自己吧?
秦皇汉武虽然不乏残暴之名,但他们一个横扫六国、号始皇誉为祖龙;一个将国家疆域扩张了一倍、铸就汉家脊骨,以功封禅足足有余。
光武刘秀就更不必说了。
打仗时上天扔颗陨石助战,逃跑时大地让河流结冰铺路,他去封禅祭告天地,犹如闲来去给上天报个平安。
就算后来有凑热闹之嫌的汉章帝、汉安帝这两位,至少人家也是大一统王朝的皇帝啊!
都没有灭蜀吞吴的曹叡,有什么资格封禅呢?
就算将曹操与曹丕也加上,祖孙三代绑在一起都不够格啊!
报天之功为封,报地之功为禅。
曹叡到了泰山之后要报什么功、能报什么功?
难不成,是打算向上天申诉秦岭难越、向大地控诉长江难渡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
没本事就不要瞎折腾。
这马上就要入冬了,竟还想着兴师动众去封禅?如此作为,既让自己沦为千古笑柄,还玷污了泰山的神圣清白,何苦去害己害“山”呢?
好好呆在宫内与数千秀女变着花样玩游戏,不快活吗?
忍不住在心中疯狂诋毁、嘲讽天子曹叡的夏侯惠,也不由对蒋济有所改观——虽然他有贪墨之鄙,但也有敢言之名,可谓魏室骨鲠之臣。而今看来,他能与指着洛水放屁的司马懿交情莫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书房内,持续了好久的落针可闻。
转述完消息的丁谧,看着夏侯惠脸上的神情变化,最终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稚权,此事天子心意已决,昨日又特地叮嘱过你,你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他的语气中不乏忧虑。
没办法。
彼此的秉性都太了解了,他觉得夏侯惠会忍不住。
但他这次猜错了。
“唉,彦靖且宽心。我既在陛下当前许诺不上表劝谏,断不会出尔反尔。”
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的夏侯惠作答。
当真?
丁谧却是犹不信,侧头打量着他,似是试图从他脸色中寻出敷衍的迹象来。
也让夏侯惠有些不耐,蹙眉而道,“莫非,还须我指天作誓,方能让彦靖宽心不成?”
“那倒不用,不用。”
终于宽心的丁谧连连摆手,还作谑言道,“不过,若稚权执意为之,我也是乐意见证的。”
夏侯惠当然不会发誓。
而是扔下一句“方才多饮困乏,且去歇息”便离开了书房。
因为在他尘封的记忆中,历史上玷污泰山神圣之人,应是更后来的赵某人才对,没记得曹叡也曾有封禅这回事啊~
是什么缘故,让曹叡打消了心意呢?
这个问题高堂隆有答案。
是他阻止了曹叡,办法是用自己的命。
为了不让他所忠贞的魏室迎来污点,他用命将这个污点带走了。
天子曹叡听闻他病故的消息,哀痛之余还如此叹息道,“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舍我亡也。”
封禅泰山之念,是他在辽东公孙覆灭时有的。
只不过那时候大战方歇、国库见底;战后迁徙的辽东百姓又不少安置在青州与徐州,沿途郡县也不能再征发徭役,故而他暂不做想。
待到今岁,洛阳典农部以及京畿各地的清查,让库府颇有盈余,他心意复萌,却不料掌宗庙礼仪的太常和洽病故,他不得不暂缓心思。
如今封禅的诏令才刚颁布数日,主事的高堂隆却又病故了。
数次变故下来,也终于让他死了心,觉得这是上天在示警,让他莫要去打扰泰山。
而且他如今的心思,全在高堂隆临终的口述上疏内容上。
高堂隆着重提了一件事。
在黄初年间,有口爪胸赤的异类之鸟育长在燕巢里,征兆着魏室有鹰扬之臣祸起萧墙、鸠占鹊巢之危。故而他建议,当放宽对宗室诸王公的管束,择选贤良忠贞的王公,赐授他们在封地内建立军队的权力,以捍卫魏室社稷。
祸起萧墙、鸠占鹊巢.......
这让曹叡再度想起了,早年曾两次梦到“魏阙”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