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开口?”梁孟松似笑非笑:“你在中芯有多少股权?”
“这个问题你不必担心,我有第一大股东上海国资的支持,管理层同样支持我,中芯也需要引资才能投入研发,中芯想出手的股东更是多得很,我手里有钱就等于有股份。如果控制权我都拿不到,那我还和你谈什么。”
陈学兵端得信心满满,控制权是他最先解决的事,他手里的3G产业基金愿意入股,大多股东和所有管理层也支持他入股,现在唯一有争论的就是3G产业基金具体占多大份额,他个人又占多大的份额,增资扩股多少,买多少老股的问题而已。
增资入股的钱可以直接用于公司,而买老股则可以清退一些不支持全力研发的股东,各有好处。
这件事目前没有急着定论,其实也跟梁孟松有关系。
陈学兵得先知道中芯未来研发缺多少钱,才能决定如何入股。
“好吧。”梁孟松脸色郑重起来,说道:“我报出预算,希望不要吓到你。”
陈学兵抱手昂了昂下巴,愿闻其详。
“15亿美元。”
梁孟松报出数字,俩人沉默了一阵。
都在等对方的下文。
“没了?”陈学兵问道,而后补充了一句:“没什么...禁运设备之类的要求?”
“禁运?”梁孟松皱了皱眉,而后恍然,“哦,那挺多的,你们得出高价买,15亿...应该也够了,我报价里面有一些预备金。”
陈学兵很想问一句:你确定高价就买得到?
可又不想打击对方的信心。
15亿...着实不少,但对这个目标来说,并不多。
FinFET可是20nm以下的工艺,等梁孟松开始研发这个,他早就有15亿美元了,遂也不慌,问道:
“如果你下个月入职中芯,多久能开始FinFET研发?”
“立马开始。”
梁孟松四个字,陈学兵眼睛都瞪大了。
“我说的不是预研那种没方向的,是正式研发。”
“对,全力研发。”梁孟松郑重其事道:“如果你保证资金到位,我给你拟一个60个月的计划表,48个月之内,跳过22nm,跳过16nm,直接追14nm,良率达到量产。”
陈学兵内心惊呼我草。
60个月,五年,2012年,年底。
他敢说14nm量产。
老子现在还在为了65nm产能发愁,下面可还有45nm,28nm,20nm,三代完整节点。
跨四代??
不,对中芯来说,是跨五代才对,他们65nm还没达到量产呢。
“没...可能吧?这东西不需要逐步迭代?”
梁孟松看着陈学兵眼底的震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可能不可能,要看怎么干,你想的是按常规路径一步步爬,但我要走的是技术嫁接和资源倾斜的捷径。”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参茶杯,指着杯沿的釉色纹路:“就像这杯子,常规做法是拉胚、上釉、烧制一步步来,但要赶时间,就能用现成的胎体,只优化关键的釉料配方和烧制温度。”
这话讲得模棱两可,陈学兵却听懂了,梁孟松的意思是先按照台积电的老路前进,不绕任何弯路,到达FinFET之前便开始超车。
这件事,他相信梁孟松做得到。
前世台积电状告梁孟松利用台积电技术帮三星制程进步,但苦于没找到证据,在答辩时台积电律师这么说:
“梁孟松不需要在三星‘抄’台积电的图纸,直接用既往技术,他只需要在三星研发时,指着某条路说:这条路我们在台积电试过,走不通,别浪费钱和时间。这样就已经构成对台积电商业秘密的实质性利用,足以造成巨大损害。”
那是三星唯一一次以14nm制程超越了台积电的16nm,并且抢下了苹果的芯片订单。
不过,他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不需要等...专用光刻机和材料进步什么的?EDA也爬不了这么快吧?”
你有想法,也没配套啊!
梁孟松却道:“专用设备和材料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凑出来、优化出来的,是把现有牌组重新排列组合的本事。”
陈学兵眉心微动:“你是说,可以直接用现有工艺做FinFET的基础验证?”
“不是不用等,是边做边补。”梁孟松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45nm是跳板,我会先把HKMG工艺吃透,用它验证FinFET的核心结构——鳍部蚀刻、栅极包裹、衬底隔离,这些关键技术和节点没有绝对绑定,只要设备精度够,就能在45nm平台上做缩小比例的原型试验。等原型跑通了,28nm的多重曝光技术正好跟上,用来解决FinFET的图形化难题;至于 20nm,本来就是过渡节点,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担心的专用设备,ASML目前的XT1900i通过双重曝光能把线宽压到28nm以下,只要解决套刻精度问题,就能满足14nmFinFET的光刻需求,我在台积电主导65nm时,就用193nm光刻机做过类似尝试,良率能从30%提到70%,现在的设备比当时更先进,没理由做不到。”
“材料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我在台积电的老部下里,有专门做材料适配的团队,只要你肯出溢价,他们能通过IME的渠道拿到样品,量产之前用不了多大的量,而且三星的32nm材料供应链可以借鉴,看你能不能拿到。”
梁孟松实在耿直,几句话便把路径给说完了。
他语速太快,像那种尖子班的数学老师,理所当然地觉得每个人都该听得懂一般,根本不给陈学兵消化的间隙,搞得陈学兵全力以赴也没太听明白。
陈学兵只能感叹:梁孟松,神人也。
只是随口而出,就把每一个节点的突破点都说到了,甚至包括目前全世界都没有突破的节点。
具体有多神?
就他刚才随口说到的一个点,“65nm良率从30%提升到70%”,是整个中芯国际干了大半年都没有实现的。
没理由做不到?
中芯国际全体科研人员听了都要吐血三升。
在梁眼里,追制程可能就没有困难,每个节点的突破如探囊取物一般。
说说不算牛逼,关键是人家真的能做。
但随即,陈学兵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一连串疑问。
“既然你这么笃定FinFET可行,又认为五年就能突破到量产,为什么不说服台积电选你的路?台积电不可能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吧?”
“因为不划算。”梁孟松抱起手,缓缓说道:
“胡正明2001年就担任台积电第一任CTO,带来了FinFET的想法,但这需要全新设备、全新工艺、全新设计规则,投资是平面工艺的2-3倍,所以直到他2004年离任,台积电仍坚持以平面MOSFET为主,并且和ASML联合开发出了浸没式光刻机,算是走通了平面迭代的路。
“张忠谋的风格是稳健第一,不赌激进路线,新上任的蔡力行也主张成本绩效为先,所以他们更倾向渐进式迭代,对FinFET持谨慎观望态度,FinFET课题在台积电一直存在,但要到20nm以下才是真正需求,所以没有必要上得太早。”
陈学兵还是不理解:“渐进式迭代,台积电难道不慌,不想争第一?”
“纸面第一有什么意义?”梁孟松笑道:“对他们来说,渐进式推进才是最赚钱的,甚至一代可以拆成两代,就像45nm和40nm,32nm和28nm,真正的尺寸差只有一点点,前面短命过渡的制程可以高价卖给急需迭代的大客户先用,真正成熟主力优化了漏电、速度、良率,然后对外宣称新一代、更先进、更便宜,客户一听“新一代”,就得重新买IP,重新流片,重新投光罩,台积电就多赚一轮大钱,他们已经是第一了,没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迭代,消耗未来赚钱的潜力。”
陈学兵通达了。
主流节点应该以上一代尺寸×0.707来进步,因为计算面积时,0.707*0.707≈0.5,即晶体管面积缩小一半。
那么,90nm×0.7≈63nm,标注65n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