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隔间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空气中些许参茶香气。
“坐。”梁孟松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陈学兵对面坐下,打量着他道:
“陈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
陈学兵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样的开场白了,不过自他身家达到一定规模以后,这话多少带着夸赞的意味,像现在这种赤裸裸审视的味道,许久未感受到了。
他一瞬间萌生出当个全球知名富豪的想法,这样或许办之前三星的事、接触台积电和梁孟松的过程中,大家都能少些废话,节省一半以上的沟通时间。
但对他而言,财富曝光这种事,最好的方式既不是全球知名,也不是彻底低调。
他的产业端需要高调背书,竞争端需要高调威慑,政策端需要高调表决心,完全低调带来的是资源匮乏。
但也不能被海外视为靶子。
跳得太欢了,成了人家的重点研究对象,人家一旦想搞他,给他准备的大棒就会更重更全面。
所以他不接受财富专访,但有需要的时候也会主动露脸,至于外界曝光他到什么程度,他不去影响,也不会接话,不主动扩大话题。
他对外界营造的形象并非低调,而是神秘。
不过眼前不是低调的时候,他需要一个炫富的开场白。
“你在台积电的最高职务是研发处长,年薪和股权激励,每年大概125万美元。
“三星给你的职务是半导体技术负责人,大概等同于金圣洙的位置,技术副总裁,开的价是450万年薪吧?还有专机往返台韩,家属安置等待遇。
“到了中芯,你担任CEO,管的事要多一些,给你的开价是500万美元年薪,另外该有的股权激励也会有,专机接送...你知道大陆台湾没有这样的通道,所以我会给你配车,家属安置方面,我会在上海给你配一套别墅。”
梁孟松不缺钱。
陈学兵打听过,梁孟松在台积电过往15年里,拿到的总薪酬约有5.5亿新台币,按照目前人民币对新台币1:4.35的汇率,大概是1.26亿人民币。
这份收入,他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安家,都会过得不错。
不过五百万美元年薪,差不多等于他过去四年的收入了,加上别墅、配车、股权激励,又将是另一个层次的财务自由。
梁孟松有些心动了,本来他肚里有一番清高的措辞,但听到这个价格,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了。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意外。
“500万美元?据我所知,中芯是一家亏损的企业,状况跟三星和台积电相差很远,是靠融资生存。”
在此之前他并未将中芯看在眼里,和中芯竞争是成熟制程市场部的事情,他研究的是先进制程。
“对。”陈学兵想了想道:“中芯CEO张汝京去年的年度总薪酬是102万美元,所以...中芯能给你开的工薪只有100万美元,股权激励由中芯给予,剩下的部分由我支付。当然,你的500万美元薪资是可以对外宣布的,这笔钱我补贴给中芯,由中芯统一对你支付,你按照正常合同签就可以了。”
天价薪酬代表的不仅是一笔钱,还有身价问题。
另外,也是梁孟松离开台积电后过得更好的证明。
这对他或许很重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梁孟松有些不解。
“我珍惜人才,也想给国内半导体带来更大的发展。”陈学兵诚恳地道。
梁孟松却愈发皱眉:“我听说你是个成功的商人,投资回报率非常高,而全球半导体市场增长只有3%,专业晶圆代工市场今年增长率不会超过2%,全行业都在去库存,只有高端代工的利润才算可观,你想通过投资中芯回本,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正是我要说的事情。”陈学兵拿出兜里准备好的一台麒麟新手机递给他,“它的下一代芯片就是我们和三星合作的产品,半导体行业对制程的新需求将由它打开,我们奇点科技为它匹配了最好的软件生态,这样的产品将会率先在整个亚洲打开市场,尤其是中国,十几亿人的消费市场将带来非常庞大的需求,这个生态由我把控,所以你不用担心中芯的发展,只要你能让它的制程进步,我就可以给中芯带来源源不断的订单。”
他的牌不多,中芯无法给梁孟松带来顶尖的研发环境,但昆仑这张牌,至少能让梁孟松抛开企业生存的顾虑。
“哦...我听说了,这款芯片是台积电代工的,听说苹果也做了一款这样的产品。”
梁孟松没有在台湾见过任何关于这款产品的讯息,但看过苹果发布会,他接过手机来回翻看,而后细细体验了一下,缓缓道:
“当时...你们第一次流片失败后,台积电内部有过讨论,它的设计犯了一个错误,数字电路的噪声直接串到了触控,所以手指一按就会断触漂移,我们给了他们一些建议,后来的第二版才解决了这些问题。”
这话让陈学兵有些惊奇。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当初麒麟芯片流片的问题具体出在哪。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台积电的问题呢,现在听起来,台积电是解决问题的一方?
“你们还能帮忙调整设计?”
“不,代工厂绝不会帮客户改电路逻辑,这是Fabless与Foundry的绝对红线。”
梁孟松滑动了一下屏幕,继续说道:“但我们会给严格的设计规则,这样的新产品,触控芯片、显示驱动、CPU数字内核放在一颗SOC里,模拟地和数字地要分开,敏感信号线不能和高频线并行,Touch感应线路要加保护环,电源噪声、衬底耦合都有硬约束,客户设计时不按规则来,流片必然失败,第二版能成,不是我们帮他们修电路,是他们按台积电的规则做对了隔离与布局。”
他体验了一会,渐渐感觉到了这台手机设计的优秀,有些遗憾地道:“可惜研发体系与客户服务体系是分开的,当时我只是参加会议,没看过它的详细版图,否则的话...我现在已经离职,不需要再照顾代工规则,应该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深度改进意见。”
陈学兵默默吸了口气,精神了。
也是啊。
梁孟松这样的人,得看过多少张设计版图?
做菜的顶级厨师,怎么会不懂尝菜呢?
“你们这样的人去做设计,应该是降维打击吧?”陈学兵试探道。
梁孟松笑了笑,摇头:“我们管的是怎么把芯片造出来,知道哪些线能画,哪些不能画,噪声从哪来,漏电怎么压,干扰在哪里,怎么设计才能良率高、不报废,你们的图纸,我可以一眼看穿生死,但你让我来做,还需要懂你们的架构、系统、算法,甚至是软件生态、产品定义,所以专攻不同,所看的方向也不同。”
“那我们的二代芯片初版如果设计出来,你能不能提点意见?”陈学兵追问。
“技术上来说,能。”梁孟松干脆道。
陈学兵内心咋舌。
光这一番话,就值得我为你花五百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