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判生死,这是什么概念?
「设计-制造」正是国内IC设计的致命短板,IC部花了这么多钱流片试验产品就是为了塑造这方面的经验,有大量流片经验的人才都是各大国际顶级公司花了无数的钱和无数项目培养出来的,几乎不可能挖到。
而梁孟松这样的人,在流片无数的台积电,恐怕也是顶尖。
如果能指导奇点IC团队搭建良率分析模型,让设计人员能自主预判设计方案的量产风险,从生产端看问题,那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年薪我给你加100万美元,你在奇点科技挂一个IC顾问,抽空给我们的设计做指导。”陈总果断抬价。
梁孟松却晃了晃手里的麒麟,道:“你们的这款芯片,我不知道设计方是哪家,但据我了解的情况,它在控电和隔离方案上有自己的传承,不会是大陆团队能做出来的,你们下一款芯片...应该也是请人做图吧?你们都出了设计费,让设计方和三星帮你们看就可以了。”
这话带了点调侃。
翻译一下就是:反正你们是找人设计,让乙方办事就行了,自己瞎琢磨什么。
“我们在培养自己的设计团队,这次是和ARM总部合作而非单方面请人设计,功能设计思路是我们提供的,我们的人会全程跟组...其他的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如果你加入,内部资料可以给你看。”
陈学兵这么一说,梁孟松有点明白过来了。
明白三星为什么跟陈学兵合作。
这样的先进产品思路,ARM的参与,足够让三星好好研究了。
“陈先生。”梁孟松犹豫了一下,说道:“薪水的问题不是我最关注的,刚才我一直追问你做半导体,甚至愿意补贴钱给中芯的动机,是怕你更多处于政治方面的考量,我知道大陆需要先进自主的半导体,也需要...我这样的人来给中芯镀金,坦白说,我怕你动机不纯,耽误我的时间,我想做事,而非陪着你们玩政治游戏,不过你现在既然说是为了做这样的产品,我可以认真考虑,但我需要了解你们的产品销售能力和代工厂研发投入预算,以及主产品需要什么样的代工能力,我好做一个时间方案。”
这样的产品为什么需要一个专门的代工厂,他能理解。
技术适配的深度,产能保障的稳定性,生态闭环的排他性。
但这样的产品有多长的生命周期,陈学兵能坚持投入多久,研发进行到什么程度,他能工作多久,也就成了一个连带性的问题。
他想,这样的生命周期,肯定远不如在储存方面独占鳌头的三星。
“时间方案?梁博士,你应该是误会我的意思了。”陈学兵笑了,“一代复二代,二代复三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每一代都需要更好的芯片标准,更先进的节点,只要你能做下去,45纳米,28纳米,22纳米,14纳米,7纳米,5纳米,甚至到1纳米以下,我都要得起。”
梁孟松有些不敢置信,再次拿起麒麟翻看:“一款产品你要做这么多代?你这个...操作已经很精简了,外观也十分简单,一直更新下去...还有多少地方可改?”
在他的概念里,一款这样的手机已经是对芯片性能的极致利用了。
屏幕上又只有这一个按键,还能做什么改动?
不可能又加个键盘上去吧。
难道把屏幕变大?
能做到多大呢?总不能从包里抽出个显示器来。
又或者..就换个芯片,外观不做改动?
有人会一直买账下去?怕不是傻子。
可以说,梁博士的想象很接近真相了,而且一次性想象出了N款后世产品。
但陈学兵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态,心里很是宽慰。
想不通就对了,术业有专攻嘛!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加入我们,所有内部机密资料,你都有机会看到。”陈学兵怡然笑道。
制程节点开发下去,当然不是为了手机一途,还有其他的物联网,GPU等,说不定还有未来的超级军工。
制程高度是关键,自主是另一个关键。
可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在此地聊,一旦传出去,搞不好之前的一切铺垫都会半途而废。
他只聊手机,不继续展开。
“14纳米,7纳米。”梁孟松忽也一笑,“你未必想得太简单了,晶体管是平的,沟道像一条平躺的小路,栅极像一块盖在上面的板子,通电时,栅极从上往下控制沟道开关,栅极宽度一旦到了20nm,沟道太短、太窄,栅极只能压到上面一面,两边控制不到,结果就是关不住电流,一直漏电,电压一加上,沟道里的电子乱跑,平面结构越做越小,漏电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平面MOS管做到20nm就已经没有商用价值,16nm就是死路。”
他的口吻像个下生杀令的判官,但细细观察,能发现他嘴角隐藏的一丝骄傲。
陈学兵并未被他的话吓到,全程观察着他的脸色,自然是注意到了,而后一句话,便让对方的自信消失,变为错愕。
“平面不行就做立体嘛,梁先生是世界上最懂FinFET的人,就算是你的导师胡正明,实操方面也比不上你,否则你认为我为什么不远千里来亲自请你?”
“FinFET!”梁孟松似被触到了底牌,有些激动:“你知道FinFET有多难吗?全流程至少2000步,其中光刻步骤超100层,而且不同层的工艺要求不同,需要多台光刻机同时处理,形成并行流水线!”
FinFET路径,太远,太贵,太难,并非当前的行业共识,可以说世界上懂FinFET的人很少,并且其中99%的人都认为FinFET只是实验室器件而非量产路径,只有极少数人心里笃定这是前路。
而他,就是其中最笃定的一个。
而且他坚信,他一定能率先攻克FinFET,所以他认为自己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中芯,也许只有三星才能提供相应的资源。
他笃信FinFET,将之视为自己一雪前耻的路,那么,此刻陈学兵认同FinFET,他心里应该是欣喜的。
但是,这话从一个行外人嘴里十分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严重怀疑对方只是一知半解。
不,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搞不好就是从哪里随意听说了点什么,就把实验室和量产混淆了。
梁孟松的想法其实非常对,陈学兵确实是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也确实只算是听说。
可他听说的渠道,是未来。
梁孟松对FinFET,恐怕还没有他这么笃信才对。
因为他是百分之百相信这条路的。
“FinFET就FinFET,我相信你做得到。”陈学兵露出更加自信的笑容:“你说的难,不过就是资源和钱,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