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忽地想起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的自己,也曾是个人人推崇尊敬的人中龙凤。
那个时候的他,敢于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去做任何事。
可钱塘城的富贵生活就像是钝刀子,一点点磨掉了他的锋锐,留下了一块圆滑的鹅卵石。
适合扔在富贵人家假山旁边装扮的鹅卵石。
同是石头,泰山石敢当却能因为有棱角受尽香火崇拜。
其中的差距,一目了然。
这个道理县令明白,但这个决定事关重大,县令不敢做。
“很多时候,机会就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得住,要看勇气、眼光和运气。
我向来讲究自愿原则,你也不是我合作的唯一选择,甚至不是必要选择。”
钟玄缓缓收回状纸:
“今天就算我打扰县令大人了。”
“少侠且慢!”
县令猛地窜了起来,却因为蹲的太久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但他的手还是死死地抓住了钟玄的衣袖。
钟玄也不闪避,只是静静地看着县令。
缓了一会之后,县令深吸口气,沉声道:
“少侠的状纸本官接了。”
“确定了?
不怕别驾找你的麻烦?”
“不瞒少侠,我这位子看起来风光,可坐起来却没那么舒服。
我就好比那墙头茅草,头重脚轻根底浅。
任哪阵风过来,我也扛不住。
既然别驾大人已经看不得我在这个位子上,就算我能躲过这次,也躲不过下一次。
说句不好听的,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不如拼上一拼,就算是败了我也认了。
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说,就是看人方面还有几分心得。
以少侠的气度和能力来说,绝非凡夫俗子,竟然让本官感觉到莫名的安心。
或许,这一次别驾大人要自食其果了。
再说了,县官接状纸天经地义,说也说不出什么去。”
说完,县令咬咬牙,主动取过钟玄手中的状纸,顿时一愣。
却见整张状纸空空荡荡,除了末端钟玄的签名之外,空无一字。
这特么哪里是状子,分明就是张白条。
县令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钟玄”两字,声音都开始颤抖:
“钟,钟少侠,为何什么都没写?
是不是取错状子了?!”
“那倒不是。”
钟玄摇摇头:
“我不会写状子。
还是麻烦县令大人帮我写上一张,反正我也签了名了,怎么写随你。
总之就是要突出我被压迫的凄惨和无力,以及别驾大人不顾百姓死活的无礼和高傲。
最好能让人读一遍就气得吃不下晚饭那种。
别怕花钱,我有钱。”
啪!
县令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安心?安心个屁!
头一次见告状连状纸都不写的!
不知道现在去别驾那求饶告密还来不来得及……
县令憋了一肚子气,刚想拼了命吐钟玄一脸,忽地定住了。
县衙外面靠帮人写状子挣嚼谷的人不知有多少,钟玄这模样也不像是个会在意这点钱的。
所以这份状子,既是状告别驾大人,也是他县令的投名状。
果然,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想要过河又不沾泥,哪有这种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