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张述桐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在学校,这简直是违背常理的结论,学校离小区不算太远,走路十五分钟,电线不是没可能埋在附近,可问题在于,如果他现在听到的施工声是学校传出的——
那下午的时候接收器的指示灯怎么会是绿的?
一整个下午那里不是一直在施工吗?
为什么窃听器没有接收到任何声音?
“只有这一个地方?”张述桐再次确认道。
“只要程序是合规的,那岛上任何一个地方动工,我这里都有报备。”老妈说得无比肯定。
他下意识朝路青怜看去,只因信号灯又变成了红色,路青怜倾听片刻,朝他点了点头。
张述桐匆匆挂了电话,怀着满腔的疑问发动车子,接着油门全开,满腔的疑问下是满怀的期望,如果那些噪声不是施工呢?或者只是家里的装修声?电钻钻碎瓷砖的噪音……但哪个正常人会在晚上装修,张述桐长长呼出口气,摩托车的速度倏然提高了一个档次,风声在耳畔呼啸着,他的指尖微微发麻,降档、给油,拐弯,然后刹车,熄火——学校到了,张述桐将手机交给路青怜,只因老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然后一个箭步冲进校门。
他的双眼立刻眯了起来,被围起来的操场上、巨大的投光灯对着夜空,亮得晃眼,这里与漆黑的夜路完全是两幅景象,不知是何种机器轰轰运转着,张述桐跑到铁皮围栏的外围,一时间没有找到入口,只看到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空旷的夜色下大声说着话。
包工头模样的男人大吼着发出一道道命令,他遮住眼,才发现小半个操场都被挖开了,塑胶的地皮被掀起来,泥土、水泥与塑胶的碎块被堆在一侧,像是一座小山,天知道他们挖了多深,张述桐看到了暴露在外的线缆,施工人员跳进土坑里,手中的机器作响,而他手中接收器的指示灯一直没有熄灭过。
现场乱作一团,没人注意有个学生溜进了现场,张述桐有心大喊几句,可施工声实在太大,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他只好戴上耳机,双手捂住耳朵,耳机里的声响很是微弱,难怪路青怜需要闭眼捕捉,这还是音量调到最大的结果。
煞白的灯光中,挖掘机转动摆臂,咚地一声,他眉毛一挑,耳膜同样微震一下——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施工现场的声音,窃听器就在学校,他顾不得想那个男人出于何种原因将其安在这里,张述桐将手电叼在嘴里,围着铁皮的围栏迈开脚步,他走得快极了,不到一分钟就回到了起始点,却没有找到窃听器的影子。
到底在哪?
张述桐再一次皱紧眉头,窃听器应该就在眼前,就差了一步,可正是这一步让他毫无头绪,他的视线扫过工人,扫过挖掘出来的碎块,扫过挖掘机的摆臂,他起初猜测窃听器在某个机器上,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下午时指示器没有亮,因为机器不在现场,但还是不对,耳机里的声音很小,如果就在施工现场,应该会嘈杂得要命才对。
在哪?
他回过身子,目光又扫过教学楼、扫过行政楼,扫过身后的仓库,扫过身侧的图书馆,他又望着一片狼藉的操场,防空洞的入口应该被挖开了,就在围栏的另一端,靠近校门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废料堆在入口,最终张述桐的目光停留在脚下。
或者说,脚下的土地上。
又是防空洞。
医院后面也有一条防空洞。
在老宋的宿舍下,隧道一端的地下室曾是男人活动的据点。
而在隧道的另一端,他们曾发现了狐狸雕像的祭坛。
他还记得“地震”发生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地面颤动着,他跑过窗户,回眸一瞥,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那辆黄色的小车。
早该想到的,张述桐脑袋嗡得一下,他好像知道了那枚窃听器藏在哪——
他的视线越过红色塑胶操场的表面、穿过泥土又穿过水泥的外壳,仿佛望到了一条漆黑狭窄的隧道。
——它在地下。
它在地下,一瞬间张述桐好像将所有事情联系了起来,防空洞被挖开了,周六的下午那个男人开着车子,从市区的方向朝着宾馆赶去,不慎出了事故。
狐狸的下落……
他暂时还猜不到这条隧道里藏着什么,他没有功夫细想了,现场的所有人都在忙个不停,包工头已经接了好几个电话,有时陪着小心,有时在大声催促,不乏夹杂几句怒骂,因为某个人的失误,整个小岛南部都停了电,所有人都在抢修电缆,尘土在投射灯的巨大光柱上弥漫着,地面依旧颤动不已,所以没人看到他悄悄钻进了围栏里面,张述桐伏下身子,跟在挖掘机后面,一步步朝着隧道的入口走去。
入口处还有一圈护栏,里一层外一层,可以说密不透风,护栏上装有一扇钢门,现在门是开的。
他知道打电话给顾秋绵没有用,先不说她在聚餐,她知道了也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去防空洞里,倒不如说没人会允许他去,路青怜同样如此,她在校门口接着电话,也许是打小报告也许是帮他撒个谎敷衍过去,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点走火入魔,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但管它呢,从十六岁那年获得这个能力他就已经走投无路了,张述桐受够了毫无进展的感觉,而且他早就向那个人做了保证,她就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怎么可能因为谁的一句阻拦就放手不管?
灰尘大得呛人耳鼻,怪不得工人们都戴着口罩,他咳嗽了几下,想必自己一定灰头土脸,挖掘机的履带滚动着,他就藏身于一米之外,张述桐离入口越来越近了,他谨慎地停住脚步,因为挖掘机也停下了。
也许是不想耽误学校里的教学活动、也许是顾老板下了死命令、也许前不久医院后方的塌方惊动了市里……无论因为什么,即使另一边在抢修电缆,这边的挖掘仍没有停止过,这给了张述桐可乘之机,他关上手电,耐心地等挖斗落下,铲起满满的一斗土块,机械的摆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再度开动。
履带又开始滚动了,这一次张述桐没有跟着它前行,挖掘机巨大的身影从他前面离开,他打起手电,朝着面前的洞口走去,张述桐朝里望了一眼,黑不见底,这条防空洞并不像老屋下那条、贴心地修好了楼梯,也可能是当初修建操场时就被铲除了,除了跳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他又把手电咬在嘴里,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寻找着借力的位置。
“小心!”
突然有人大吼。
他下意识抬起头,只因头顶传来巨大的轰响,那辆本已开走的挖掘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然后朝后转动摆臂,随着包公头话音落下的同时,挖斗向下一倾——
无数土石与水泥的碎块哗地朝他头顶砸下。
张述桐暗骂一句,他正要闪开,身子却突然一栽,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泥土从天上坠落下来——有人推了他一下,张述桐一个趔趄,急忙回头望去,路青怜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坠下的碎石中冲出一步,毫发无损地站在前面的空地上,可即使如此,纷纷扬扬的尘土从地面上溅起来,还是沾满了她的长发。
她就像从尘土里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尘土,路青怜捂住口鼻,不受控制地咳嗽着,张述桐连忙跑过去扶住她,却被她一下甩开。
现场霎时间安静了,机器的运转声停止,工人纷纷朝两人跑过来,张述桐硬着头皮转过身子,正想是不是该给顾秋绵打个电话,路青怜却拉住他的外套,用力一拽,张述桐的身子被带得晃了一下,身后是呼喝声,投射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朝着校门飞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