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蒙影院门口的红毯已经收了，但影院外墙上的法文海报还挂着。
明轩把车停好，两人推门下车，走进影院大门。
进来后，明轩带着他在影院里大致逛了一圈，从门厅到放映厅，从放映厅到侧厅的酒会区域，从酒会区域到后台的休息室。
一点五十，两人走进放映厅。
五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后排的媒体区也挤满了人。
顾临川在第一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明轩坐他旁边。
灯光暗下来，荧幕亮起。
两个小时的放映，顾临川几乎没怎么看，他更多的是在看周围人的反应。
前排的影评人身体前倾，一动不动。
后面的媒体区快门声很密集，不少人在记录着荧幕上的画面。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灯光慢慢亮起来。
五百人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从后排涌过来，比昨天还响。
顾临川站起来，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明轩站起来，拉着他上了台。
两人站在舞台中央，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手里拿着问题卡，笑容专业。
问题没什么新鲜的——创作初衷、拍摄难点、印象最深的镜头、对茶文化的理解。
跟特柳赖德那次差不多。
但顾临川回答得比昨天放松了。
“拍这部片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主持人问。
他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学会了喝茶。”
台下笑了。
“以前不喝吗？”
“以前也喝，但不认真。现在喝之前会多看两眼，闻一闻，想一想这片叶子是从哪座山上长出来的。”
“那岂不是喝得很累？”
“不累。”他摇头，“反而更放松了。因为你知道你在喝什么。”
主持人转头看明轩：“作为执行制片人和主演，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明轩接过话筒，一本正经：“我的感受是，以后喝茶再也不敢喝那么快了。”
台下笑成一片。
问答持续了快半小时，两人有说有笑，气氛比昨天轻松多了。
等他们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明轩掏出车钥匙，两人上车，车子驶离高蒙影院。
顾临川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车子没往左岸的方向开。
窗外的街景从香街拐进了塞纳河畔，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近。
他转头看了明轩一眼：“这又去干嘛？”
明轩笑着回应：“去铁塔那边吃饭。卡尔，贝尔纳，安托万，开云集团的掌门人，再加上咱们两个，一起吃顿便饭。”
顾临川沉默了。
不是不想去，是已经没得选了。
车子已经开上了去往战神广场的路，他总不能从车上跳下去。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铁塔，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先斩后奏。”
“不是先斩后奏，”明轩纠正，“是怕你跑了。我要提前跟你说，你肯定找借口不去。”
“我什么时候找过借口？”
“你每次都想找，只是没找到合适的。”
顾临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
晚上六点半，埃菲尔铁塔二层的米其林餐厅。
圆桌不大，六个人刚好坐满。
顾临川左边是明轩，右边是卡尔·拉格斐。
对面是贝尔纳·阿尔诺和安托万父子，再过去是开云集团的掌门人亨利·皮诺。
侍者递上菜单，法语说得又轻又快。
顾临川没看，直接递还给侍者，说了句“跟其他人一样”。
明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前菜上来的时候，皮诺先开了口。
他放下酒杯，一脸认真的看着顾临川：“顾，我一直想问，你拍照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顾临川正切着盘子里的鹅肝，听到这话，餐刀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想。”他说。
皮诺挑眉：“什么都没想？”
“嗯。”他把切好的鹅肝塞进嘴里，嚼完才继续，“想太多反而拍不好。光线、构图、参数，这些东西在按快门的瞬间是本能反应。如果你还要想光圈开多大、快门设置多少，那说明你还没准备好。”
卡尔在旁边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拍照这件事，想太多就没感觉了。”
皮诺转头看了卡尔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顾临川：“那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按快门？”
顾临川想了想：“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那个瞬间，你心里会咔嗒一下。”他放下刀叉，比划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扣上了。你知道就是它了，不用犹豫。”
安托万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所以他拍照特别快。别人拍一组要一下午，他两小时搞定。”
“不是快，”顾临川纠正，“是不犹豫。”
贝尔纳端着红酒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这倒是真的。我见过他工作，从举起相机到按下快门，平均不超过十秒。”
“十秒？”皮诺愣了一下，“你确定是十秒？”
“我数的。”安托万举手，“几个星期前，巴黎时装周拍宣传物料，我站在他后面，看他每张照片从举起到拍完，基本都在十秒以内。”
卡尔也笑眯眯的接过话茬：“这就是天赋。有些人想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顾临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话题也从他拍照的风格，歪到了他自己。
安托万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知道他拍《茶韵千年》的时候，最让人崩溃的是什么吗？”
“什么？”皮诺问。
“他不吃饭。”安托万说，“我听alex说过，说他拍起片子来就忘了吃饭。有次在横店，从早上拍到晚上，中间就喝了两杯水。”
卡尔看了顾临川一眼：“真的？”
顾临川嘴角抽了一下：“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明轩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上次在巴黎拍物料，三天瘦了两斤，你自己不知道？”
“那是时差。”
“时差不背这锅。”
一桌人笑了起来。
连一直表情严肃的贝尔纳都翘起了嘴角。
皮诺笑着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来，给我拍几张。”
顾临川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皮诺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过身，让铁塔的灯光和巴黎的夜景做背景，“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不犹豫。”
顾临川站起来，接过皮诺递来的手机。
不是什么专业设备，就一普通手机。
他举起手机，看了皮诺一眼：“你正常站着就行，不用摆姿势。”
皮诺照做了，不带一丝犹豫。
顾临川举起手机，构图，按下快门。
前后不到五秒。
“好了。”
皮诺愣了一下：“好了？”
“好了。你看看。”
皮诺走回来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屏幕——
他愣住了。
画面里的自己，姿态松弛，眼神自然，背景的虚化恰到好处，整个画面的光控制得很好，窗外的夜景也没有过曝，一切都刚刚好。
“这……”他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又低头看照片，反复了两遍，最后蹦出一句法语，“太不可思议了。”
安托万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你们看他那个表情。”
卡尔也凑过来，在屏幕上点了点：“这张的光，刚好从四十五度角打在他脸上，整个轮廓都出来了。而且背景刚好在他肩线以上，构图很稳。”
“你就看了一眼，能看出这么多？”皮诺转头看卡尔。
“我看了一辈子了。”卡尔面不改色，“而且这张确实拍得好。”
贝尔纳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让专业的人用非专业的设备，拍出专业的效果，这就是本事。”
皮诺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冲顾临川竖了个大拇指。
“以后我的宣传照，你来拍。”
顾临川嘴角翘了一下：“收费不便宜。”
“你开价。”
一桌人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