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
顾临川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明轩旁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直。
明轩拿着话筒,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的。”明轩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拍这部纪录片的真正初心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
媒体区的快门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回答。
顾临川接过明轩递来的话筒,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也回答过很多次。
但今天他不想回答的那么常规了。
顾临川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笑着开口:“最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2017年的时候,我答应过我老婆,将来如果没人找她拍电影,那我自己出钱给她拍。”
台下安静了一瞬。
“所以,”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我先拍部纪录片找找感觉,以防自己出糗。”
安静了大概几秒。
然后笑声从后排炸开,往前排蔓延,最后连布丽吉特都笑着摇了摇头。
快门声再次密集起来,比刚才更响,闪光灯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明轩站在旁边,嘴角也翘得老高。
这个回答,比他预期的还好。
不是背稿子的那种,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私人情感的那种。
而媒体们要的就是这种带着私人偏好的回答。
等笑声收了,顾临川转头看了明轩一眼。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随意。
明轩挑眉:“问。”
“作为这部片子的执行制片人,以及主演之一,你有什么感受?”
明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脸得意。
“感觉嘛——”他故意拖了个长音,“非常爽。”
台下笑成一片。
明轩等笑声收了收,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演吴觉农那段。你知道的,我一个设计衣服的,突然被人说演技封神,感觉还挺好的。”
“那以后还演吗?”顾临川问。
“看剧本。”明轩一本正经,“不是好剧本我不接。”
“什么算好剧本?”
“你写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明轩把话题拉回来,又问了一个许多人都感兴趣的问题:“听说你在新西兰拍花木兰集训纪录片的时候,为了等一个镜头,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
顾临川点头:“嗯。”
“值得吗?”
“值得。”他顿了顿,“那个镜头最后用上了。”
“就用了两秒。”
“两秒也是用。”
明轩笑着摇头,继续追问:“那你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最难的镜头是哪个?”
顾临川想了想:“宋代月光下跳舞那段。”
“为什么?”
“因为月光不等人。我们要等月亮升到刚好越过院墙、落在青砖上的那个角度。每天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窗口期,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
“等了几天?”
“五天。”
台下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明轩又问:“那如果现在让你重新拍一次,有什么地方想改的?”
顾临川想了想,摇头:“不改。当时的判断就是当时最好的判断。现在回头看,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但那是另一个片子的事了。”
明轩点了点头,终于放过他了。
“行了,不问了,再问下去该嫌我烦了。”他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下去吧。”
两人走下台,回到第一排坐下。
灯光暗了。
五百人的放映厅安静下来。
银幕亮起。
一滴水声。
顾临川靠在座椅上,银幕上的画面他很熟悉,每一帧都看过上百遍。
所以他没怎么看银幕,更多的是在看周围的人的反应。
他在观察。
乔治·阿玛尼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被画面吸住了。
亨利·皮诺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虎口,表情从“礼貌性观看”变成了“我真的在看”。
布丽吉特的目光钉在银幕上,一动不动。
当宋代母女共舞的画面出现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排的媒体区安静得只剩相机的快门声,但快门声也在变少,因为记者们也在认真看。
顾临川看着这些反应,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他之前担心过,欧洲的观众能不能理解茶文化?
那些关于“道”的、关于“禅”的、关于“天人合一”的东西,他们能看懂吗?
现在他不担心了。
因为画面不讲语言。
月光、茶汤、古琴——这些东西是共通的。
美不需要翻译。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挂起了微笑。
两个小时的放映很快过去,这期间几乎没有人在看手机,没有人提前离场,没有人交头接耳。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灯光慢慢亮起来。
五百人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从后排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推,最后汇成一片声浪,在放映厅的穹顶下回荡。
顾临川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场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又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明轩从旁边绕过来,拉着他一起上了台。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并排鞠躬。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才慢慢收住。
放映结束,人群开始往侧厅的酒会区域移动。
安托万安排的这个酒会,在放映厅隔壁的休息区,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香槟塔从桌面一直垒到半人高,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顾临川刚走进来,一个侍者就把香槟杯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来,没喝,就这么端着,跟着明轩和安托万开始打招呼。
安托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看见一个熟人就跟顾临川介绍一句,然后顾临川点头、微笑、握手、寒暄两句。
“顾先生。”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中年女士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是《费加罗报》的文化版主编。这片子,是我近十年来看过最好的纪录片。”
“谢谢。”
“我是认真的。”她的语气很笃定,“尤其是宋代那段。您把中国美学中的‘留白’表达得非常到位。”
顾临川点头道谢,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安托万已经在旁边暗示他该往下一个人那边走了。
乔治·阿玛尼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落地窗边,看见顾临川走过来,主动开口了:“你的片子,让我想起了意大利的慢食运动。”
“怎么说?”
“都是在对抗同质化。”老先生顿了一下,“茶和食物一样,背后是土地、气候、人的手。这些东西是没办法被机器替代的。你在片子里传达了这个信息。”
顾临川点头:“您说得对。”
卡尔·拉格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冒出来,慢悠悠的说了一句:“顾,你的镜头语言跟上次比又进步了。”
“谢谢。”
“不用谢我。”卡尔看了他一眼,“谢你自己。你练得够狠。”
这句话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亨利·皮诺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跟顾临川碰了碰杯:“Alex跟我说过,说你拍片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今天看了,才明白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对时间的理解。”皮诺想了想,“你不怕慢。现在的电影也好、纪录片也好,都怕观众看不下去,剪得飞快。你不怕。你让画面停在那个地方,让观众自己看、自己感受。这需要勇气。”
顾临川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吕克·贝松在人群外围,看见顾临川走过来,主动伸出手:“你的片子,我在特柳赖德的时候就听说了,一直想看。今天终于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