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幕上出现宋代点茶的画面时,安佳琳的嘴巴张成了O型。
建盏、茶筅、汤瓶,那些她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东西,却在镜头下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质感。
曹瑞苹盯着屏幕,看的很认真。
她对茶文化了解不多,但这个画面她看得懂——好看,而且不是那种浮夸的好看,是那种带着重量的、让人安静下来的好看。
当母女共舞的那段开始时,月光从云层后浮现,洒在宋代庭院的青砖上。
两位舞者的裙摆在月光中轻轻晃动,古琴与箫的声音从电视音箱里流出来。
安少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
他不是在想什么,是在感受。
曹瑞苹的眼眶有点红了。
她侧过头看了安少糠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屏幕,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两个小时,没人说话,没人看手机,没人起身倒水。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安少糠在沙发上,盯着已经变暗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顾临川。
他竖起大拇指,动作很慢,但很笃定。
“拍得很出色。”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一定会出成绩的。”
顾临川嘴角咧到了耳根,笑的很开心。
安佳琳转过头看着顾临川,感慨道:“哥,你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在学校看过那么多纪录片,没有一部能让我两个小时不摸手机的。”
“那是你平时手机玩太多了。”曹瑞苹在旁边接了一句。
“妈,你能不能别拆台?”
“我说的是事实。”
顾临川听到“事实”这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曹瑞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购物袋拎到厨房去。
放好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晚饭就在这儿吃,别走了。”她看着顾临川,语气不容商量,“你自己回去啊,肯定又是凑合几口。”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继续道:“到时候你要是瘦了,茜茜肯定会念叨很久的。”
这话深得安少糠赞同。
自己闺女的脾气他还是很清楚的。
刘艺菲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在这件事上盯得特别紧,顾临川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秤,少一斤都要被念叨好几天。
顾临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凑合”,但看着曹瑞苹那副“你别骗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那就麻烦阿姨了。”他说。
“麻烦什么麻烦。”曹瑞苹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你坐着,很快就好。”
安佳琳站起来,跟在曹瑞苹后头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你帮什么帮?你连葱都切不好。”
“那我帮你洗菜。”
“行吧,你把那袋子青菜洗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轻碰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又温暖。
安少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画册,走回来递给顾临川。
“你看看这个。”
顾临川接过去翻开,是一本关于法国印象派画展的图录,雷诺阿、莫奈、毕沙罗的作品按年代排列,印刷质量很高。
“前几天在蓬皮杜看的。”安少糠坐回沙发上,“这个策展思路很有意思,把印象派跟同时期的法国社会变迁放在一起讲。”
顾临川翻了几页,在一张莫奈的《干草垛》前面停下来。
安少糠瞥了一眼:“你拍茶山的时候,光影的处理跟他有相通的地方。”
顾临川愣了一下,抬头看岳父。
“都擅长捕捉同一场景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
安少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莫奈画干草垛画了二十五幅,你拍龙井村拍了上千张。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追光。”
顾临川没接话,这评价太高了。高到他不敢接。
就在这时,安佳琳从厨房探出头:“哥,你吃不吃辣?”
“吃。”
“好嘞——”她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曹瑞苹的声音:“他说吃,那就放两个辣椒。”
安少糠放下茶杯,看了顾临川一眼:“你倒是好养活。”
“茜茜也这么说。”
“她那是心疼你。”安少糠顿了一下,“但你确实太瘦了。多吃点。”
顾临川笑着点头,没反驳。
晚饭六点半准时开桌。
四菜一汤,全是地道的湖北菜。
顾临川吃了两碗米饭,每道菜都夹了好几轮。
曹瑞苹看他吃得香,笑眯眯地又给他盛了碗汤:“多吃点,回去跟茜茜说我盯着你吃了两碗饭。”
“两碗半。”安佳琳在旁边纠正,“第三碗刚盛上。”
“你数得倒是清楚。”曹瑞苹看了她一眼。
“我坐在他对面,一抬头就看见了。”安佳琳理直气壮。
安少糠端着碗,听着母女俩拌嘴,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八点了。
顾临川坐在沙发上,安佳琳窝在他旁边翻手机,安少糠在阳台上接电话,曹瑞苹在厨房里洗水果。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八点十分,顾临川站起来,“爸,阿姨,我该走了。”
安少糠从阳台走进来,点了点头:“行,记得好好吃饭,别随便凑合。”
“好。”
安佳琳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头看着他:“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你要是想我了,来杭城。”
“你说的啊。”
“我说的。”
曹瑞苹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顾临川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好。”
顾临川换好鞋,拉开公寓的门,转身冲三人挥了挥手:“走了。”
安少糠站在客厅中间点了点头,曹瑞苹笑着摆手,安佳琳跟到门口扶着门框。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又冲安佳琳比了个OK的手势。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几分钟后,他走出门厅,来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左岸,花神咖啡馆。”
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塞纳河,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顾临川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国内凌晨两点多,刘茜茜肯定在睡觉。
他没发消息,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子在左岸的窄巷里拐了几个弯,在公寓楼下停下来。他付了钱,推门下车,走进门厅。
电梯从六楼下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六楼。
门关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
二十五号下午一点半,香榭丽舍大道。
高蒙香榭丽舍影院门前的红毯从马路牙子一直铺到电影院门口,两排黑色铁马把媒体区和粉丝区隔得泾渭分明。
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排,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法国这边的记者扛着机器找角度,比国内那帮人还拼。
影院外墙上挂着《茶韵千年》的法文海报——一片茶叶在杯中舒展,底下印着顾临川的名字。
排面拉满了。
顾临川和明轩坐在影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前面还有两辆车在排队等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