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她普通话带着口音,但很清晰。
刘艺菲对着一排耳环看了很久,指尖虚虚点过那些繁复的花纹。
最后她拿起一对小巧的丁香花造型的耳钉,转头问顾临川:“这个怎么样?”
顾临川凑近看了看:“挺精致。适合你。”
“那就这对。”刘艺菲爽快地付了钱,老板娘细心用绒布盒装好。
走出银饰店,隔壁是家卖明信片的小铺。
玻璃橱窗里贴满了上世纪的老北平风景照——胡同里的煤炉子、前门大街的有轨电车、北海公园划船的青年。
顾临川停住脚步,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后海夏天的荷花,拍摄角度和他们今天站的观景平台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里的湖岸还没有那些酒吧和咖啡馆,只有朴素的石栏和柳树。
“这张……”他轻声说。
刘艺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亮了:“买下来?”
顾临川点头,推门进店。
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就着台灯修理一台老式相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看上哪张了?”
顾临川指了指橱窗里那张荷花。
老先生慢悠悠地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把明信片装进去。
“六二年拍的。”他声音沙哑,带着老京城人特有的腔调,“那会儿后海还没这么热闹,夏天满湖荷花,安静得很。”
顾临川付完钱接过纸袋,道了谢。
走出店门时,刘艺菲挽住他胳膊,轻声问:“想收藏?”
“嗯。”顾临川把纸袋小心地塞进背包夹层,“和今天拍的对比看看,挺有意思。”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糖果店,小橙子没忍住,买了袋手工牛轧糖。
路过一家猫咖,玻璃窗里七八只猫懒洋洋地瘫着,刘艺菲隔着玻璃逗了会儿那只橘猫,被顾临川笑着拉走。
“还想养猫啊?”他问。
“想啊。”刘艺菲眼睛弯起来,“还想养一只布偶,再养一只金渐层。”
“那得先问问东东同不同意。”
“东东高冷得很,才不管这些。”
说笑间,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
青砖灰瓦,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偶有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掠过,骑车的大爷哼着京剧小调,悠哉悠哉。
胡同深处有家小小的工作室,木牌上刻着“草木染”三个字。
推门进去,满墙挂着手工染制的布艺——围巾、桌旗、抱枕,全都是温柔的自然色:靛蓝、茶褐、艾绿、柿红。
刘艺菲对着一块月白色的茶席布看了很久。
布料是亚麻的,染着淡淡的水墨般的灰晕,边缘绣着几片银线勾的竹叶。
“这个适合放在茶室。”她转头看顾临川。
顾临川伸手摸了摸布料质地,点头:“嗯,质感很好。”
于是又买下。
等他们从胡同里绕出来,重新回到后海南沿的主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酒吧的霓虹灯闪烁不定,驻唱歌手的嗓音混着吉他声飘荡在晚风里。
刘艺菲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五。
“差不多了。”她说着,很自然地牵起顾临川的手,“回家吃饭。”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观景平台时,刘艺菲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的荷花在夜色中变成朦胧的剪影,只有近岸的几朵被路灯照亮,像浮在墨色水面的淡粉色的灯。
走到停车的地方,顾临川拉开副驾车门。
刘艺菲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忽然侧过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今天很开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满足。
顾临川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以后可以常来。”他笑着说,关上车门。
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后海,汇入京城夜晚的车流。
……
晚上九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米白色的沙发。
电视里放着《国家宝藏》,音量调得很低,成了聊天的背景音。
姥姥和姥爷并肩坐在长沙发左边,刘晓丽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半杯温热的菊花茶。
刘艺菲和大冰块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
小橙子缩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抱着抱枕昏昏欲睡——今天逛后海走累了。
闲聊像窗外的晚风,轻柔地流淌。
从后海的荷花聊到新西兰的雪山,从纪录片筹备的进展聊到下半年横店的天气。
话题漫无边际,声音轻得像梦呓。
刘艺菲侧过头,看了一眼顾临川。
他正低头看她,眼睛在昏黄光线里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见她转头,他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累了?”
刘艺菲摇头,却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那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顾临川握紧她的手,力道很稳,像在说:我在。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目光落在妈妈脸上。
“妈,”刘艺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客厅里闲散的闲聊,“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一下。”
话音落地,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刘晓丽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询问:“嗯?你说。”
边上的顾临川和小橙子同时坐直了些——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来了。
“我……”刘艺菲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我想在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的时候,把国籍改回来。”
说完,她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妈妈。
眼神里有不容错辨的认真,像在宣布某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重大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电视里正好播到曾侯乙编钟的复原演奏,浑厚的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晓丽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姥姥和姥爷也转过头,两双历经岁月的眼睛里同时浮起讶异。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落地灯的光晕还在静静流淌,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刘艺菲屏住呼吸,等待反应。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刘晓丽终于回过神。
她放下茶杯,陶瓷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嘴唇,再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过去的那些事,那些争议,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像老电影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个清晰的认知: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未来。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刘晓丽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刘艺菲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清晰而坦荡:“不是突然想的……其实考虑很久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姥姥和姥爷,最后重新落回妈妈脸上:“我就是觉得……既然要和临川一起走下去,那就该把根扎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我不想以后给任何人留下话柄,不想让那些流言蜚语打扰到我们。更不想……因为这种问题,让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家庭,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