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五人坐在刘艺菲这边院子的二楼露台上。
藏式风格的木质长椅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坐上去暖烘烘的。酥油茶的余香还在唇齿间萦绕，远处隐约传来寺院的钟声，悠长空灵。
动作整齐地靠躺在椅背上，仰头——
香格里拉的夜空，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深蓝色丝绒。
没有光污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得让人眼花。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白色的光带在黑暗里缓缓流淌，壮丽得不真实。
“我的天……”小橙子喃喃道，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拍不出来。”
“这种美得用眼睛记住。”刘艺菲轻声接话，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陈思思盯着星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顾临川脸上：“哥，下午老喇嘛说的那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语气里满是好奇，眉头微微蹙着，“你俩说的云里雾里的，我吃饭的时候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边上小橙子也猛点头：“就是就是，顾老师给解释解释呗？”
问题抛出来，露台上安静了几秒。
明轩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他其实也好奇，只是没好意思问。
刘艺菲嘴角噙着笑，没接话。她知道内情，但更想听顾临川自己说。
顾临川仰着头，目光在夜空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喇嘛问的‘参透了吗’，其实是在问我……有没有和自己和解。”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夜色：“那枚凹凸不平的铜镜，代表的是扭曲的、不完美的过去。唐卡《轮回之眼》画的是执念如雾——雾里看花，花非花。”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去年我第一次来，心里全是迷雾。看什么都是扭曲的，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美好。”
“后来遇见茜茜……”他侧过头，看向身边人，眼神在星光下柔软得不可思议，“雾开始散了。但那时候，我还是借着她的光在看世界——就像老喇嘛说的，‘破雾者非日光，是你眼中另一人的倒影’。”
明轩听得入了神，下意识点头。
顾临川继续道：“而现在……雾彻底散了。不是因为光有多亮，而是我自己愿意走出去了。”
他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铜镜，镜面朝上。
星空的倒影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扭曲、破碎，却又奇异地拼凑成一幅抽象的画。
“你看，”他轻声说，“镜面还是不平，但我不再觉得它丑了。这些扭曲、这些破碎，都是我的过去——我接受了，所以它们就成了风景。”
他放下铜镜，目光重新投向星空：“老喇嘛最后说‘见山又是山’，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再需要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确认世界的美，因为我自己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
话音落下，露台上安静了许久。
高原的风穿过庭院，带起格桑花丛细微的沙沙声。
明轩长长舒了口气，摇头笑了：“行啊冰块……你现在这境界，我都快跟不上了。”
小橙子和陈思思似懂非懂，但看着顾临川在星光下平静而笃定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们忽然明白：那个曾经孤独得快要碎掉的人，真的痊愈了。
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明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仰头望着璀璨的星河，语气里带着感慨：“这星星看起来真漂亮……比杭城好多了。”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旁听的刘艺菲忽然转过头。
“明大总监，”她声音轻快，带着点难得的调皮，“我不赞成你这句话哦。”
明轩挑眉：“嗯？”
刘艺菲笑眯眯地接下去：“杭城的夜空……可比香格里拉的好一点点。”
她故意顿了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过来，才慢悠悠补全：“因为某个冰块在那儿呢。”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
“噗哈哈哈哈！”明轩第一个爆笑出声，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小橙子和陈思思愣了一秒，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她们没想到，向来优雅从容的茜茜姐，居然也有这么“皮”的时候。
顾临川整张脸“唰”地红透。
他耳朵烫得能煎鸡蛋，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介于“惊喜”和“窘迫”之间，精彩极了。
这话要是私下说，他还能抱着她腻歪几句。可现在……当着这三个“电灯泡”的面？
“茜茜！”他小声抗议，手指悄悄去勾她的衣袖。
刘艺菲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怎么？我说错啦？”
那语气，理直气壮里藏着狡黠。
顾临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最后他破罐子破摔，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尾音那个“哼”字，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
刘艺菲听了，非但没怕，反而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月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清冷的银边。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切换——
“顾同学。”
三个字，平静，清晰，带着某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顾临川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刘教练上线了。
果然，刘艺菲下一句就是：“来，五分钟平板支撑准备。”
顾临川：“……”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CPU疯狂运转——不是，我就说了一句调侃而已啊？！这就锻炼上了？！
而且还是在露台上，在小橙子、陈思思、明轩这三个“专业摄影师”面前？！
这不明摆着是给人家拍黑历史的大好机会吗？！
他试图挣扎：“老婆大人，我错了……”
“错哪儿了？”刘艺菲挑眉。
“错在……不该当着他们的面抱怨。”顾临川老实交代，眼神巴巴地望着她，“回杭城再罚行不行？”
“不行。”刘艺菲拒绝得干脆利落，下巴朝露台空地的方向扬了扬，“现在，立刻，马上。”
语气里的杀气，藏都藏不住。
顾临川认命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爬起来。
在三人六道“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露台中央的空地上，俯身，手掌撑地，脚后跟蹬直——
标准平板支撑姿势。
几乎同时，三台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轻快得像某种背景音。
明轩一边拍一边憋笑，肩膀抖得厉害；小橙子和陈思思交换了一个“机会难得”的眼神，镜头对准顾临川微微发颤的手臂。
刘艺菲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月光洒在顾临川背上，浅灰色的卫衣被汗水微微浸湿，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线条。
他咬着牙，手臂抖得越来越明显，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在慢放。
顾临川在心里默数：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八、一百八十九……
终于，刘艺菲清亮的声音响起：“时间到。”
顾临川整个人“啪”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高原的凉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明轩三人意犹未尽地收起手机，脸上挂着那种“收获颇丰”的笑容。
刘艺菲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戳了戳他通红的脸颊。
“还敢不敢嘴硬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顾临川喘着气摇头，眼神哀怨得像只被抢了零食的猫：“不敢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还差不多。”刘艺菲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起来。
顾临川踉跄着回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光了力气，瘫着不动了。
明轩、小橙子和陈思思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
“那什么……我们先回去了。”明轩说得自然，脚下却溜得飞快，“明天还得去普达措呢，早点休息啊！”
话音未落，三人已经“唰唰唰”消失在露台上。
露台上瞬间只剩下俩个人。
刘艺菲重新躺回长椅，顾临川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到她身边的椅子上。
露台上重归安静。
俩人躺在躺椅里，谁也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片被星光浸透的夜空。
银河缓慢流转，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从头顶淌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艺菲侧过头。
月光在她眼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
“现在就咱们俩，”她声音非常轻，“不如……跳支舞？”
顾临川诧异地转过头。
刚才还罚他平板支撑，现在又邀舞——这唱的是哪出？安慰？还是新的“惩罚”？
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但他动作异常迅速。
“好。”他点头，利落地站起身，顺手掸了掸卫衣下摆。
刘艺菲笑得更开了。
她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那首熟悉的《Young and Beautiful》在寂静的夜空下流淌开来，前奏舒缓得像月光铺开。
她按下单曲循环，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看他。
顾临川已经整理好表情，朝她伸出手，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亲爱的老婆大人，请。”
刘艺菲把手放进他掌心。
手指交握的瞬间，温度从指尖蔓延开来。
顾临川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刘艺菲顺势靠进他怀里。
没有标准的舞步，只是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格桑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刘艺菲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高原阳光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