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惹得老喇嘛笑出声:“不必拘礼,坐。”
众人重新坐下,老喇嘛却没坐。
他站在顾临川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问出了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施主,那枚铜镜,以及那《轮回之眼》唐卡……现在参透了吗?”
顾临川呼吸微滞。
他从相机包里取出两样东西——巴掌大小的唐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凹凸不平的铜镜,镜面依旧扭曲。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阳光在唐卡的色彩上跳跃,铜镜将他的脸分割成模糊的碎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喇嘛,声音平静而笃定:“现在,我有勇气面对一切了。”
老喇嘛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湖面漾开的涟漪。
他没问“面对什么”,也没说“恭喜”,只是轻轻点头:“镜面虽不平,但能照见完整的自己,便是通透。”
顾临川握紧铜镜,指尖摩挲着边缘的凹凸:“去年您说,破雾者非日光,是我眼中另一人的倒影。”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刘艺菲,“现在我觉得……破雾的既是她,也是愿意走出迷雾的自己。”
这话说得直白,刘艺菲耳根发热,却握住了他的手。
老喇嘛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执着如雾,雾散后见的不是空,是万物本来的模样。你如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便是好了。”
顾临川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调出上午在拉姆央措湖拍的照片,递给老喇嘛:“这是今天拍的……和去年对比,您看看。”
老喇嘛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广场上人声嘈杂,他却像置身另一个时空。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近乎慈祥的欣慰:“第一张是‘见山是山’,第二张是‘见山不是山’,这一张……”
他指尖轻点屏幕,“是‘见山又是山’了。”
顾临川愣住。
这话他听过——禅宗三境界。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摄影之路,竟暗合了这样的脉络。
“艺术与修行,本就相通。”老喇嘛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放得很轻,“用镜头记录世界,是用眼睛修行;用心灵感受世界,是用心修行。你二者皆具,便是圆满。”
他说完,双手合十,朝众人微微躬身:“诸位旅途平安,有缘再见。”
绛红色的身影转身,缓步走入人群。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像告别,又像祝福。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五人才回过神来。
刘艺菲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顾临川。
他依旧盯着老喇嘛离开的方向,眼神有些空,但嘴角却扬着——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彻底松绑的笑容。
她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边上的明轩、陈思思和小橙子也沉默着。
他们都明白:刚才那场简短的对话,是顾临川与自己、与过去最后的和解。
心结解开了,冰彻底化了,剩下的全是暖的。
“好啦。”刘艺菲率先站起身,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不早啦,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普达措呢!”
她的声音轻快,像晨钟敲碎寂静。
顾临川回过神,抬头看她:“走,回去。”
下午四点半,深灰色别克GL8驶出松赞林寺停车场。
车窗外,寺庙的金顶在夕阳下燃烧般辉煌,拉姆央措湖的碧波映着天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梵唱隐约,一切如旧。
可车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
顾临川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刘艺菲靠在小橙子肩上睡着了,睫毛在眼睑投下安静的影子。
陈思思和明轩压低声音讨论着晚上的菜单,偶尔有笑声漏出来,暖烘烘的。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副驾座位上,那枚凹凸不平的铜镜静静躺着,镜面朝上,将窗外的天空、远山、流动的云,扭曲成一片模糊而斑斓的光影。
而他终于能坦然地看着那片扭曲,笑着说:这就是我的过去,也是我此刻奔赴的未来。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松赞林寺的金顶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
晚上六点不到,深灰色别克GL8缓缓驶入仁安悦榕庄停车场。
高原的傍晚来得迟,天边还残留着大片橙粉色的霞光,远处的雪山峰顶被染成淡淡的玫瑰金。
车子停稳,五人鱼贯下车——走了大半天,腿都有些发酸。
“回房间放东西,然后直接去餐厅?”明轩摘下墨镜,活动了下肩膀,“饿死了。”
“同意!”陈思思第一个举手,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小橙子笑着戳她腰:“刚在车上谁偷吃牦牛肉干来着?”
“那是补充能量!”
说笑着穿过庭院,各自回房简单洗漱。十分钟后,五人在主楼大堂汇合,目标明确地朝餐厅走去。
结果刚走到餐厅门口,刘艺菲脚步顿住了。
——里面乌压压全是人。
旅游旺季的香格里拉,晚餐时段的酒店餐厅几乎座无虚席。
藏式风格的长桌旁坐满了天南地北的游客,嘈杂的人声混着餐具碰撞的声响,热浪般涌出来。
刘艺菲下意识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这才反应过来:六月是旺季,他们把这茬给忘了。
边上明轩看出她的迟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大家都是来吃饭的,没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他侧过头,朝顾临川使了个眼色,“赶紧的,再晚连位置都没了。”
说完,他率先走了进去。
顾临川很自然地牵起刘艺菲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走吧。”
刘艺菲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也是。
大家都是来吃饭的,谁有闲工夫盯着别人看?
她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走进餐厅。小橙子和陈思思默契地跟在两侧,像两道无声的屏障。
餐厅里热气蒸腾,藏式火锅的香气混着酥油茶的味道,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开。
五人绕了大半圈,终于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张空桌——位置偏僻,但视野极好,窗外就是庭院里摇曳的格桑花丛。
刚坐下,穿着藏装的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过来了。
明轩接过菜单,眼睛扫过一溜藏式特色菜,手指在纸页上“啪啪”点着:“牦牛火锅、藏香猪排、松茸炒腊肉、酥油茶、青稞饼……再来份酸奶糌粑。”
点完,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朝服务员咧嘴一笑:“就这些,麻烦快点儿。”
服务员笑着记下,转身离开。
顾临川盯着明轩,眼神像在看外星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请客。”
说完还故意“啧”了一声,眉毛挑得老高。
这副嘚瑟样把对面三个姑娘直接逗笑了——小橙子捂嘴,陈思思肩膀直抖,刘艺菲墨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这冰块,真是越来越“活泼”了。和去年在香格里拉初见时那个忧郁沉默的影子,简直判若两人。
明轩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得更欢:“我一直很大方的好吗?哪次回国没请你去西湖国宾馆搓一顿?”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脸上浮起那种“我早有准备”的坏笑:“要不……我把账单翻出来给你看看?”
顾临川瞬间噎住。
他别过脸,抓起水杯猛灌一口,假装自己不存在。
桌上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菜上得很快。
铜锅里的牦牛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
五人没再多话,默契地动起筷子——逛了一天,确实饿了,大家都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桌上的盘子见了底。
明轩结完账,五人起身离开餐厅。
穿过庭院时,高原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火锅气味。
“去露台坐会儿?”陈思思提议,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星星肯定特别亮。”
全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