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快步走到书桌前,从打印机纸槽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平铺在桌面上。
动作利落得像在布置什么重要战场。
接着她转身,目光在书柜上扫视——第三层,靠右的位置,那盒顾临川父母留下的绘画铅笔套装还安静地躺着。
她踮脚取下,打开盒子。
十二支铅笔按硬度排列整齐,笔尖都被削得恰到好处,显然主人很爱惜。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
画什么呢?
她托着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画面:香格里拉初遇时他冷漠的侧脸、黄浦江畔他耳根通红的瞬间……
最后定格在3月初刚来新西兰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瓦卡蒂普湖波光粼粼,远处雪山轮廓清晰。
她一时兴起,拉着他跑到庭院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对着小橙子的镜头比了个“耶”。
而顾临川——那个平时拍照总是紧绷着脸的冰块,居然对着镜头露出了傻笑。
小橙子抓拍下了那一刻。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存在刘艺菲手机里,偶尔翻到,她都会盯着看好久。
就画这个。
刘艺菲下定决心,抽出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闭上眼睛,回忆那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他微微侧头的角度,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背景里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还有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的冷冽银边。
三秒后,她睁开眼,笔尖落下。
第一笔,是他下颌的轮廓线。
……
就在刘艺菲沉浸在绘画世界里时,皇后镇市区,莫尔大道。
顾临川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亦步亦趋地跟着迈克尔和小橙子,眉头微微蹙着。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可脑子里的问题依然无解——
送什么?
玫瑰花?太老土。巧克力?没新意。首饰?她平时拍戏戴不了……
“顾,”迈克尔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你还没想好?”
顾临川回过神,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齐刷刷看着他。
小橙子眨眨眼,从羽绒服帽檐下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顾老师,你该不会……完全没头绪吧?”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顾临川耳根一热,但没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反应把迈克尔逗乐了。
他拍了拍顾临川的肩,笑容在雪幕里显得格外灿烂:“行啦,别想了。咱们一边逛一边找灵感,说不定就碰上了。”
说着他指了指前方:“这条莫尔大道是皇后镇最热闹的商业街,精品店、手工艺品店、画廊……什么都有。走走看?”
顾临川点头,三人重新迈开脚步。
雪地里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游客举着手机拍雪景,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凝成雾。
街道两侧的欧式建筑披着银装,橱窗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积雪上,像洒了一层糖霜。
小橙子很自然地落后半步,掏出手机偷偷给刘艺菲发消息:“茜茜姐,我们已经在逛了,顾老师果然一脸懵,完全没想法哈哈哈!”
几秒后,手机震动。
刘艺菲:“收到。尽量拖时间,我这边刚开始画。”
小橙子抿唇偷笑,收起手机,快步跟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把莫尔大道从头到尾逛了一遍。
进过卖毛利木雕的工艺品店——那些雕刻繁复、图腾神秘的木雕确实有特色,但顾临川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摇摇头:太沉重,不适合当纪念日礼物。
路过绿石制品专卖店——被誉为“新西兰国石”的绿石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做成首饰后总透着股旅游纪念品的味道,顾临川只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甚至进了一家画廊,墙上挂着不少南岛风景油画:湛蓝的湖泊、巍峨的雪山、金黄的草场……
笔触都很美,但顾临川站在一幅画前看了许久,最后轻声说:“没有她眼睛里的光。”
小橙子和迈克尔对视一眼,同时耸肩。
逛到中午十二点多,三人都有些饿了,便拐进一家临湖的咖啡馆。
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点了份简单的三明治套餐,等餐时又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胡椒瓶,眼睛盯着窗外飘舞的雪片,瞳孔没有焦距。
小橙子咬着吸管喝热可可,从杯沿上方偷偷观察他。
平心而论,顾临川现在这副“为礼物发愁”的模样,比她刚认识时那个冷硬疏离的冰块生动太多了。
那时候的他像一座封冻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现在……湖面化了,虽然偶尔还会泛起涟漪,但已经有了温度,有了光。
“顾老师,”小橙子忍不住开口,“其实礼物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顾临川转过头,眼神茫然:“心意?”
“对啊,”小橙子放下杯子,认真地说,“茜茜姐又不是那种物质的人。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因为是你送的。”
这话说得直白,把顾临川说的有点不自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对面的迈克尔笑着接话:“橙子说得对。而且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礼轻情意重?”
顾临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
他在纠结什么?
刘艺菲从来不是会被物质打动的人。
她喜欢的是他镜头里的世界,是他笨拙却真诚的陪伴,是那些深夜长谈里灵魂碰撞的火花。
那他要送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想通这一点,顾临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谢谢。”
小橙子嘿嘿一笑,冲迈克尔眨了眨眼。
计划通。
与此同时,别墅书房这边。
刘艺菲已经换了第三种铅笔。
从HB到2B再到4B,纸张上的线条从清淡转为浓郁,俩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画得很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
铅笔素描虽然能画出神态,却少了色彩,少了那种……属于新西兰的、明亮的、鲜活的感觉。
刘艺菲停笔,盯着画纸上灰扑扑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
不行。
这不够。
她想要的是能让他一眼就看到“那天”的画——阳光、湖泊、雪山,还有他们俩在那一刻毫无保留的笑容。
铅笔给不了这些。
刘艺菲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转悠。
目光扫过书柜、文件架、储物柜……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堆绘画用具:调色板、画笔、刮刀,还有十几管油画颜料——锡管已经有些变形,标签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但颜色名称还能辨认:钛白、群青、赭石、翠绿……
刘艺菲眼睛亮了。
油画!
她几乎没犹豫,把整个纸箱拖到书桌边,动作利落地清空台面,铺上废旧报纸,然后开始挤颜料。
钛白、柠檬黄、湖蓝、深红……
色彩在调色板上晕开,像突然绽放的花。
刘艺菲重新拿起画笔——这次是油画笔,笔杆粗重,笔尖柔软。
她蘸取颜料,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是天空的颜色。
那种新西兰特有的、澄澈得不像话的蓝,混着一丝云朵的白,从画布顶端缓缓铺开。
时间在笔尖流淌。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偶尔调色时刮刀碰撞的轻响。
刘艺菲完全沉浸了进去。
她画他头发被风吹乱的弧度,画自己搂着他脖子时手臂用力的线条,画背景里瓦卡蒂普湖泛起的层层涟漪,画远处雪山峰顶那抹冷冽的银白。
画到他的笑容时,她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