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已经自发清出了拍照区域。
姥姥整理着衣领,姥爷把眼镜擦了又擦,刘晓丽则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挪到一边。
“就在这儿拍吧,”刘晓丽说,“外面天黑了,院子里不安全。”
顾临川点点头,举起相机。
镜头成了他眼睛的延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游移,捕捉着那些细微的、真实的光影。
先给姥姥拍。
老人家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
顾临川没有让她看镜头,而是侧过身,让她的视线落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姥姥,想想您种的那株月季,”他轻声说,“昨天是不是又开了两朵?”
姥姥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不自觉扬起——就在这个瞬间,快门按下。
镜头里的老人眼神温柔,侧脸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不再是沧桑的痕迹,而是时光沉淀出的、细密的纹路。
背景是窗外朦胧的树影,整个画面静谧得像幅古典油画。
接着是姥爷。
老爷子不肯坐,非要站着,还特意把拐杖立在身边,做出“精神矍铄”的姿态。
顾临川看了他三秒,忽然放下相机,走过去把他按回沙发里。
“姥爷,”他说,“您给我讲讲,正月里那瓶茅台,到底藏哪儿了?”
姥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眼角堆起深深的褶皱,那种属于老顽童的狡黠和得意全写在脸上。
顾临川就在他笑得最开怀时按下快门——照片里的老人神采飞扬,连花白的头发都仿佛在发光。
最后是刘晓丽。
她坐在长沙发中间,姿态放松,双手自然搭在膝上。
刘艺菲悄悄凑到顾临川身边,小声说:“拍温柔点,我妈其实很容易感动的。”
顾临川点头,却没有刻意去营造“温柔”。
他让刘晓丽看向女儿——就在刘艺菲歪着头、一脸好奇地往镜头里瞅的时候,他捕捉到了刘晓丽侧过脸看向女儿的那个瞬间。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欣慰,有骄傲,有藏得很深的牵挂,还有一种“我家姑娘终于长大了”的释然。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
“妈这张绝了。”刘艺菲凑到取景器前看了一眼,轻声说。
顾临川没说话,只是把相机递给她:“你来拍小橙子?”
刘艺菲眼睛一亮,接过相机——动作熟稔得像摆弄自己的玩具。
她让小橙子坐到窗前那把藤椅上,背景是窗外深蓝色的夜幕和隐约的灯火。
“橙子,笑一个!”刘艺菲举着相机,语气轻快,“想想你偷拍顾老师那些黑历史照片。”
小橙子“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刘艺菲就在这一刻连按快门——少女的活泼、狡黠、还有一点点被抓包的羞赧,全被定格在画面里。
拍摄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却像完成了一场小型仪式。
顾临川把照片通过相机自带的热点导入了手机,又发到刘艺菲邮箱。
她再一张张转发给每个人。客厅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姥姥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摩挲:“这张好……显得我气色多好。”
姥爷则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嘴里念念有词:“得洗一张大的,挂书房。让那帮老家伙看看,什么叫专业摄影!”
刘晓丽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顾临川笑了笑:“小顾,谢谢你。”
那笑容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小橙子最夸张,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打滚:“我要当屏保!当一辈子!”
顾临川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把相机收好,重新下楼时,众人还围在一起看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小声交换着意见。
暮色彻底沉下来,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暖融融的。
就在这个时候——
“咕噜噜。”
一阵清晰的肠鸣音打破了宁静。
所有人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刘艺菲身上。
刘艺菲捂着肚子,脸颊“唰”地红了:“……看什么看,饿了不行啊?”
客厅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刘晓丽第一个站起来,边笑边往厨房走:“行行行,我这就做饭去。今晚做点不一样的——东坡肉怎么样?再烧个排骨藕汤。”
小橙子立马蹦起来:“阿姨我来帮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进厨房,动作快得像生怕被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姥姥拉着姥爷起身:“我们也去搭把手,洗个菜什么的。”
俩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往厨房走,背影在灯光下叠在一起,温暖得像幅剪影。
顾临川在刘艺菲身边坐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还有些发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笑什么?”刘艺菲瞪他。
“笑某人肚子叫得挺准时。”顾临川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刘艺菲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也笑了。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上,声音低下来:“你拍的照片真好看。我妈刚才……眼圈都红了。”
顾临川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江城的夜晚渐渐亮起万家灯火。
远处东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混着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流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脆响、还有刘晓丽低声指点小橙子的温柔嗓音。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刘艺菲忽然开口:“明天去哪儿?”
“听你的。”顾临川说。
“那去江滩走走?然后……吃热干面?”
“好。”
“出发去新西兰前,咱们再带点零食过去。”
“行。”
简单的对话,一句接一句,在暮色里轻轻碰撞。
25日上午九点半,汉口江滩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水汽味。
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晨雾,知音号码头附近那条绿道上,顾临川和刘艺菲并排走着。
小橙子今天很识趣地没跟来——用她的话说,“狗粮偶尔吃吃是甜点,顿顿吃就是工伤了”。
俩人今天都穿得随意。
刘艺菲墨镜推到头顶,白色的连帽衫配浅色牛仔裤,长发松松束成低马尾。
顾临川则是万年不变的连帽衫搭卡其裤,肩上挎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哈苏相机包。
绿道旁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远处长江浩浩汤汤,货轮的汽笛声隔着一江水传过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顾临川的注意力很快被那艘停泊在码头的“知音号”吸引了。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那艘复古风格的游轮——船身漆成深棕色,舷窗透出暖黄的光,甲板上隐约能看见穿着民国服饰的工作人员走动。
“那里面……”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艺菲,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都有什么?你去过吗?”
刘艺菲正望着江面出神。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听到问话,她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知音号,嘴角弯了弯。
“没进去过。”她说得坦荡,“但听人说过——就是个民国风情的沉浸式剧场。里头有歌舞表演,有角色互动,全是上世纪的味道。”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眼睛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怎么,想进去看看?”
顾临川认真思考了三秒。
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华丽的旗袍、昏黄的灯光、老唱片咿咿呀呀的歌声……然后他就觉得——好像也就那样。
他这人向来三分钟热度。
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对这种“表演性质”的东西,往往看个开头就腻了。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刘艺菲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就知道。
俩人继续沿着绿道往前走。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混着岸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工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