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玫瑰园别墅的厨房里,刘艺菲盯着空荡荡的双开门冰箱,沉默了足足五秒。
冷冻层只有两袋速冻水饺,冷藏层更绝——半瓶矿泉水,一盒过期的酸奶。
“我记得……”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同样傻眼的顾临川和小橙子,“出发去新西兰之前,我好像说过要清空冰箱?”
顾临川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我……我不记得了。”
“其实……出发前,舅妈还问我冰箱里有没有东西要留着,”小橙子弱弱举手,“我说应该没了……”
三人站在冰箱前,像三尊雕塑。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花园里的黄玫瑰开得热烈。可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太饿了。
“所以,”刘艺菲“啪”一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双手叉腰,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咱们的年度摄影师、无所不能的顾冰块,现在有什么高见?”
顾临川被这声“顾冰块”叫得耳根发麻。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那个……去舅舅家蹭饭?”
“现在?”小橙子看了眼墙上的钟,“都快两点了,舅舅他们肯定在学校。”
“那就自己做。”刘艺菲说得干脆,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斜睨了顾临川一眼,“不过先说好,今天你来打下手,不准碰锅铲。”
顾临川立马点头如捣蒜:“保证只切菜!”
三分钟后,黑色奥迪再次驶出玫瑰园,朝着求是村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飘着刘艺菲的碎碎念:“早知道刚才在西湖边就应该打包点菜回来……都怪某人非要划什么船,划得我胳膊现在还酸。”
顾临川看了一眼边上的刘艺菲:“是谁先说要手划的?”
“我那是为了体验生活!”刘艺菲理直气壮。
“体验生活结果让我一个人划了半小时?”顾临川挑眉,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小橙子在后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刘艺菲被怼得哑口无言,伸手就在顾临川胳膊上拧了一把:“顾临川,你现在越来越会顶嘴了是吧?”
“跟你学的。”顾临川笑得眉眼弯弯。
车子驶入求是村时,已是下午两点半。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果然空无一人——茶几上摊着几本专业书,阳台上的绿植蔫蔫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浇水。
只有小胖蜷在沙发角落里,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闭上。
“果然没人。”小橙子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换了鞋就往厨房冲,“我先看看冰箱!”
顾临川则熟门熟路地走到储藏柜前,拿出猫粮袋。
刚倒进盆里,刚才还装睡的小胖“蹭”地弹起来,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过来,整张脸埋进盆里,吃得头都不抬。
“你看,”顾临川蹲下身,揉了揉小胖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就知道思思会忘。”
刘艺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两颗鸡蛋:“冰箱里东西还不少——有排骨,有青菜,鸡蛋,西红柿……够做三菜一汤了。”
她顿了顿,朝客厅扬了扬下巴:“顾同学,别撸猫了,过来帮忙!”
“得令。”顾临川起身,先去卫生间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走进厨房。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的配合也非常默契。
顾临川负责洗菜切菜;刘艺菲掌勺;小橙子在一旁打下手,递调料、摆盘子,动作麻利。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流理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偶尔的几句对话:
“盐。”
“给。”
“糖少一点……对,就这么多。”
“葱花要吗?”
“要,切细点。”
“……”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上桌了,都是常见的家常菜。
三人围坐桌边,谁也没说话,埋头就吃——是真饿了。
一顿风卷残云。
等最后一口饭咽下,小橙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啊……活过来了。”
刘艺菲也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忍不住笑:“咱们这吃相,要是被拍下来,估计又得上热搜——‘年度摄影师及其家属饿虎扑食实录’。”
顾临川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才缓过来:“吃饭就吃饭,提什么热搜……”
收拾完碗筷,厨房恢复整洁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下午四点二十。
三人瘫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正重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艺菲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顾临川:“咱们几号回新西兰?”
顾临川正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闻言手指一顿:“按计划是28号。”
“踩点回去啊?”刘艺菲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顾同学,你应该知道踩点回去不太好吧?”
她当然知道不好。
身为演员,请假出来,提前回去是基本素养。她这么问,纯粹是想看看这块冰还有没有什么“惊喜安排”。
顾临川放下遥控器,认真想了想。
脑瓜子转了半天——张亮颖那两首主题曲的制作还在前期沟通,老赵那边组剧班的进度也要等《花木兰》杀青后才能推进。
至于其他的……好像,真没什么安排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提前两天回去?”
刘艺菲被他这老实巴交的回答逗乐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就不能想想,回去之前还能干点什么?”
顾临川眨眨眼,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一直刷手机的小橙子忽然“啊”了一声,举起屏幕:“你们看!香格里拉的高山杜鹃,特别好看!”
她眼睛亮晶晶的,转过头看向俩人:“要不,等集训结束之后,咱们再去一趟香格里拉?”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顾临川的眼睛瞬间亮了。
香格里拉。属都湖。松赞林寺。
那个他遇见她、世界从此开始变得不同的地方。
还有那位老喇嘛——
去年八月分别时,对方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和那句“破雾者非日光,是你眼中另一人的倒影”,至今仍时常在他脑海中回响。
时隔大半年,再次回到那里……会是什么感觉?
他几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刘艺菲。
刘艺菲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跃跃欲试,以及深藏其中的、对“原点”的某种执念。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提议不错。集训结束之后,正好有一段空档,去一趟刚好。”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我也想再去看看那位老师父。”
顾临川的心轻轻一动。
刘艺菲却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方的某个位置,若有所思:“对了,去年八月,老师父送你的那幅《轮回之眼》唐卡,还有五月份给的铜镜……还在吗?”
顾临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像突然被擦亮的旧物,在记忆里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
“在的。”他站起身,“等我一下,我去拿。”
脚步声消失在客厅里。
小橙子好奇地凑到刘艺菲身边,小声问:“茜茜姐,那唐卡和铜镜……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刘艺菲托着腮,目光追随着顾临川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特别在……那是他过去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顾临川已经回来了。
手里捧着两样东西:一幅卷起的唐卡,用深蓝色的绸布包裹着;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凹凸不平,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茶几上。
刘艺菲先拿起唐卡,缓缓展开。
《轮回之眼》——浓烈的色彩,繁复的线条,中心那只眼睛仿佛能洞穿时空,凝视着每一个看它的人。
她记得去年八月在松赞林寺,第一次见到这幅唐卡时的震撼,也记得老喇嘛将它赠予顾临川时说的那句话:“执念如雾,破雾者非日光,是你眼中另一人的倒影。”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卷起,放回绸布里。
然后,她拿起了那面铜镜。
镜面因为凹凸不平,映出的影像支离破碎,像打碎的万花筒。
刘艺菲举着它,对着窗外的光,镜子里是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她转过头,看向顾临川,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现在……是不是能勇敢地面对这里面破碎的自己了?”
顾临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
去年五月第一次收到这面镜子时,他根本不敢细看——那些破碎的影像,像极了那时他千疮百孔的心。
去年八月再去,他依旧没有勇气面对。
真正的转变,是从去年十二月北欧的极光下开始的。
她的笑容,她的拥抱,她说的每一句“有我在”,像细密的针脚,一点一点缝补着他碎裂的世界。
而真正和过去彻底告别的时刻,是几天前,在南山公墓养父母墓前,他跪在青石板上哭得像个孩子,把积压了一年的恨与痛全部倾倒而出。
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伤口不是愈合,而是终于敢拿出来晾晒,然后收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已经被静音,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远处校园里下课铃的悠长回响。
小橙子屏住呼吸,看看刘艺菲,又看看顾临川,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样静默的物品上。
她参不透其中的深意,却能感受到空气里流淌的、沉甸甸的情绪。
良久,顾临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现在……不仅有勇气面对破碎的曾经,更有勇气面对将来的一切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刘艺菲,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知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身边都会有个人,陪我一起面对。”
刘艺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蔓延到眼角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四月的阳光穿透云层。
她放下铜镜,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温暖。
“那就好。”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温柔的力量,“咱们要学会往前看。”